韩奎的刀将出未出,沙暴深处那片嘈杂已滚到了近前。
两股人隔着三丈对峙,谁都没先动。也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天,亮了。
不是沙暴散了的那种亮。
一道金芒毫无征兆地自天穹垂落,像有谁在浑黄的天幕上凭空划了一道口子。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凌砚只觉腰间玉牌猛地一烫,金光顺着他的脊背蹿上天,在头顶凝成一根笔直冲天的光柱,浑实质感,连肆虐的沙暴都被它撑开一个圆。
他下意识抬头。
韩奎头顶,同样立着一根。他四个队友头顶,四根。自己四个伙伴头顶,四根。十根光柱齐齐捅破浑黄的沙幕,把这一小片荒漠照得纤毫毕现,连沙粒在空中翻滚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界光。
传送殿里听过一百遍的三个字,头一回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无处遁形。
“界光!都别动!”韩奎脸色骤变,再没了方才抱刀而立的半分从容,“三十息,全天下都看得见咱们——”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
因为金光不只照亮了他们。它顺着风沙铺向远方,也照亮了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东西。
流寇。
东边一道沙梁后头,黑压压冒出一片人影,刀枪举成一片参差的林;西边的沙坳里,十几头驮着骑手的沙蜥正四足翻飞地加速包抄,蜥爪刨得黄沙四溅;正北方,扬尘足有几丈高,不知多少人混在里头,刀身在金光下反着密密麻麻的寒芒。
他们不是冲某一支队伍来的。他们是冲这十根光柱来的。
界光之下,所有人都是活靶子。
“这得有多少……”石岿嗓子发干。
“两三百,只多不少。”谢轻羽已经掠回队侧,浅瞳飞快扫过一圈,声音绷成一条线,“骑沙蜥的是前锋,速度快,后头还有步卒在收口,想把咱们兜在中间。”
前一秒还要拔刀见血的韩奎,此刻刀已推回鞘中。他死死盯着那片合围的尘烟,又斜睨了凌砚一眼——这会儿别说勒索,再多耽搁十息,他这金丹初期也得被人潮活活淹了。金丹再强,灵力也有用尽的时候,蚁多咬死象,这道理在荒漠里比哪儿都实在。
“算你们命大。”韩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冲自己人一挥手,“往西,突围!”
五道赤红身影再不看凌砚他们一眼,贴着一道沙梁斜斜扎了出去。金丹的火气在人潮边缘撕开一道口子,转眼没入沙幕,只留下一句被风撕碎的话:“新生,自求多福——”
本城老生也好,金丹也罢,界光之下,谁也顾不上谁。
“我们也走。”凌砚反而在这片大乱里冷静下来,脑子转得飞快,“不能学他们往西——西边沙蜥最多,他金丹撕得开,我们撕不开。谢轻羽,找潮头最薄的缝。”
“东南。”谢轻羽几乎不顿,“步卒和骑队之间有一道空档,约莫十丈,正在合,要快,合死就没了。”
“石岿断后,不恋战,谁扑上来砸开就行,别追。苏清鸢,土墙往身后丢,迟滞他们脚程,别往人堆里砸,省着符。陆昭,留两面旗,等会儿在窄口布个小困阵,兜住追得最凶的那一股。”凌砚一气分派完,青锋已出鞘,“我开路。跟紧,掉了队,没人能回头捞。”
五人不再迟疑,朝着东南那道正在收拢的缺口斜插下去。
界光还在烧。
三十息,平日不过半句话的工夫,此刻却被拉得无比漫长。他们每跑一步,头顶那根光柱就像一面旗,替他们向所有流寇报一次位置。凌砚总算切身体会到杂货铺老头那句话——是路标,也是钓饵。此刻他们,就是被钓饵勾着、在锅底奔逃的鱼。
“前头三个,落单的哨骑!”谢轻羽低喝。
三匹沙蜥迎面兜来,当头那骑手头目是个筑基后期,满脸横肉,弯刀一挽,狞笑着横在缺口上:“站住!留下东西饶你——”
话没说完。
凌砚没停步,借着俯冲的势,青锋自下而上挑起一道冷弧。那哨骑只觉眼前青光一花,弯刀还举在半空,咽喉已先一步凉透,栽下沙背。
击杀流寇哨骑,小队积分加十五。
玉牌在腰间一跳。凌砚看都不看,错身而过,剑顺势一带,又洞穿了旁边一名筑基初期的脖颈,温热的血溅在沙上,转眼被沙暴吸干。
石岿从另一侧撞进第三名哨骑怀里,铁锤没砸,用的是锤身横着一掼,那骑士连人带蜥被掼出两丈远,正撞进后头步卒堆里,绊倒一片,惨叫声、怒骂声搅成一团。
“漂亮!”石岿自己吼了一嗓子。
“别喊,走!”
五人从那道十丈缺口堪堪钻出。身后骑队反应过来,拨转蜥头要追,陆昭两面阵旗已反手钉进两侧沙壁,指尖灵力一引。
追在最前的七八个流寇一头撞进旗阵范围,脚下沙砾纹路骤然一亮,众人眼前景象错位,明明冲着同一个方向跑,却在原地兜起了圈子,你撞我、我撞你。后头的步卒收不住脚,又撞作一团,骂声震天。
“困不了多久,”陆昭边跑边推了推水晶镜,气息微乱,“旗会被踩烂,撑半刻钟。”
“半刻钟够了。”
苏清鸢回身连扬三张厚土符,三道土墙在追兵脚下层层拔起。不是要砸死谁,专往沙蜥必经的窄道上立。那些巨蜥收势不及撞上墙,吃痛发狂,反倒把背上的骑手掀翻,队形愈发混乱,一时间竟自相践踏起来。
一套下来,没人逞英雄,每一下都只为一件事——让他们慢,让自己快。
凌砚专挑沙脊的背风面走,借地形切掉流寇的视线;谢轻羽则像一缕烟,时左时右地校正方向,专带人钻沙窝、绕沙坑。五个人的呼吸渐渐调成了同一个节奏,脚步起落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等头顶那根烧了三十息的金柱终于黯淡、消散,五人已经斜斜切出三四里地,钻进一片犬牙交错的低矮乱石之间。
流寇潮的主力被甩在了身后,只剩零星的呼哨还在远处游荡,一时半会儿摸不过来。
“停……停一下。”石岿扶着膝盖,铁锤杵地,大口喘气,“俺的娘,几百号人,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苏清鸢靠着一块岩石,飞快清点符箓,鬓发被汗黏在颊边,数到少了三张厚土,她抿了抿唇,没作声;陆昭蹲下身,把仅剩的阵旗拔下来两面收好,眉头微蹙——这一趟,旗又少了两面,拢共只剩四面。
凌砚神识沉入玉牌。
三十七小队·积分:62
个人击杀:凌砚3、石岿2
入界存活:四时辰
从三十到六十二,多出来的,全是突围路上那几条非杀不可的命。
“都没事吧?”他扫过四人。
“蹭破点皮。”石岿拍胸脯。谢轻羽活动了下手腕,毫发无伤;苏清鸢、陆昭只是脱力,没见红。凌砚这才放下心——头一道界光,人没散、没伤、没被黏上,已是万幸。
“我原先只当界光是暴露位置。”苏清鸢轻声,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没想到,它是把人往死里照。”
“所以它叫界光。”凌砚收剑,语气却沉,“它一亮,你看得见别人,别人也看得见你,本土的怪物更看得见你。往后每三个时辰就是一道鬼门关——亮之前,必须想好自己要站在哪、往哪撤。今天是运气好,脚下有缝,下一回未必有。”
四个人都没说话,把这句用血换来的课,记进了骨头里。
谢轻羽却没放松,她踩着一块高石往四周望了一圈,忽然抬手:“前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沙海尽头,一片黑压压的石谷横亘在那里,谷内乱石嶙峋、沟壑纵横,像大地裂开的一道旧伤疤。谷口窄,谷腹深,两侧岩墙陡峭,是天然能守的地形。
“乱石谷。”陆昭比对流寇地图,“图上标了,独眼那股人的地盘边缘。”
石岿一听“独眼”就来劲,又有点发怵:“那咱们还往那儿去?自投罗网?”
“流寇潮还在外头游荡,开阔沙地是死路,跑不过沙蜥。”凌砚望着那道石谷,目光沉静,“要活过今晚,就得找个能卡住口子、以少挡多的地方。独眼的地盘又怎样,他占他的谷,我们借我们的势。”
他顿了顿,青锋归鞘,发出一声轻响。
“进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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