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谷像一条被巨人随手劈开的裂缝,横在沙海深处。
两侧岩墙高逾十丈,遮天蔽日,谷底铺满大小乱石,大的如屋,小的如拳,人马行其间,三步一折、五步一转,天然就是一座迷宫。外头沙暴的余威灌进谷,被一道道石梁削成呜咽,在石壁间撞来撞去,听不出远近。
五人贴着岩影入谷,脚步压到最轻。界光引来的那股大潮被甩在了谷外的开阔沙地上,可谁都清楚,独眼的老巢就在这片石谷里——他们这是钻进了人家的院子。
“别往深处走。”凌砚在一处岔口停下,目光扫过四周地形,“太深,被人堵了后路就是瓮中捉鳖。找个能守能跑的地方落脚。”
谢轻羽早他一步掠上高石,几个起落便探了一圈,身轻得像一片被风卷着的影子,落下时指了指左前方:“那边,三块巨石围了个死角,三个口,都窄,最多并排走两人。石顶平,能上能走。”
凌砚过去一看,暗暗点头。
三块磨盘大的巨石呈品字形立着,圈出中间两丈见方的一片空地,三道口子都窄,巨石顶面平坦、可跃可走。进可从三个口反突击,退可翻石顶遁入迷宫——正是以少挡多的好地方。
“就这儿。陆昭,看你的了。”
陆昭蹲下身,指尖在浮土上飞快勾画,嘴里念念有词:“外阵走迷踪,进了十丈就绕回原点;内阵立一面护罩,护住中间这两丈。”他顿了顿,推了推水晶镜,神色有点难看,“旗不够,六面折了两面,只剩四面。护罩挡不住金丹久攻,顶多硬吃两三下……”
“两三下之后呢?”石岿问。
“要么退,要么赢,没有第三种。”陆昭抬头,“护罩一碎,我灵力也基本见底,下一波得靠你们。”
“够了。”凌砚道,“我们本来也没打算跟金丹耗。”
陆昭不再多言,把四面阵旗插到最吃劲的四个方位,又取出铜边阵盘压在中央,指尖灵力如针线般游走,一道道细若游丝的符文没入石缝,顺着石纹悄悄蔓延开去。
趁布阵的工夫,苏清鸢把解毒丹、回灵丹按人分好,又将余下的符箓一张张码在手边,嘴里默念着数:“火球符四张,厚土三张,麻痹两张。省着点,出了谷没处补。”她把最要紧的两张麻痹符单独抽出,一张递给凌砚,一张贴身收着。
石岿把主口那片地踩了踩,试了试锤路宽窄,咧嘴:“这口好,俺往这儿一杵,俩并排都挤,来一个砸一个。”
“你守口,不是逞英雄。”凌砚叮嘱,“金丹的主攻一来,你放他进外阵、别硬接,交给我和谢轻羽找机会。你的任务是卡住口子、拖时间,不是跟他比谁力气大。”
“晓得晓得。”石岿嘴上应着,锤已经攥热了。
谢轻羽没进内阵,她挑了外阵一块巨石背阴的凸起伏下,身形贴着石纹一收,连呼吸都淡了下去,整个人像在空气里淡了一层。她的战场在外头——进来一个,她收一个。
凌砚站在阵眼,闭着眼,把整套打法在心里又走了一遍。这是他们头一回摆开阵势打防守,不是遭遇、不是逃命,是等着敌人上门。守,比攻更考验定力,因为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来、从哪个口来。
半炷香后,陆昭收诀,额角见汗:“成了。”
三块巨石之间的空气轻轻一荡,从外往里看,只剩一片模糊错位的石影,根本辨不出人藏在哪。
谷外的风呜呜地穿石而过。
他们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岩影里的光移了移,谁都没说话,连石岿都难得地沉住了气,只把铁锤横在膝上,一遍遍地用布擦拭锤面。真正的猎手,耐得住静。
高处望风的谢轻羽忽然两指一扣石面——来了。
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压低的喝骂声,顺着石巷一层层逼近。来人显然对乱石谷熟得很,分作三股,在岔口间不迷路、不冒进,每过一处转角都先探刀,纪律远胜白天那群乌合之众。
“六十上下。”谢轻羽用气音报数,“为首一个,独眼,开山斧,金丹。”
正主到了。
凌砚心头一沉。白执事的话应验了——乱石谷这股的瓢把子,独眼匪首,金丹初期,手底下人最多。
“都稳住。”他声音压得极低,“放小的进阵,先削他的人手。独眼没摸清阵,不会亲自踩。谁都不许先露头。”
外头,一个粗哑嗓门响了起来,不高,却压得整谷回声都矮了三分:“仙城来的小崽子,谷口的沙印是新的,老子知道你们钻进来了。”
是独眼。他没急着找人,反倒慢悠悠踱进了外阵边缘,独眼里精光扫过一块块巨石,斧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老子在这乱石谷蹲了二十年,哪块石头底下藏过兔子都瞒不过我。”他拖长了调子,“自己滚出来,留你们全尸;等老子揪出来,剁碎了喂沙蜥。”
回应他的,只有穿谷的风。
独眼也不恼,甚至笑了一声,抬了抬下巴:“进去五个,搜。刀都给我举稳了,石头缝里也捅一捅。”
五个流寇端着刀,小心翼翼摸进那片“迷踪”。走不出十几步,眼前石景一花,明明是直道,绕了两圈又转回原处,几人顿时慌了。
“鬼打墙!有阵——”
话音未落,石影里掠过一缕寒芒。
谢轻羽出手了。她贴到最后一人背后,短刃一抹,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便软倒;前头两人刚回头,凌砚自内阵斜刺里杀出,青锋两点寒星,一前一后洞穿咽喉。剩下两个转身要逃,腿却撞在一堵凭空拔起的厚土墙上——苏清鸢符到,石岿的锤紧跟着从侧里横扫,两人一并砸翻。
五息,五人,干净。
击杀流寇五人,小队积分加四十。
“有埋伏!”外头的流寇一阵骚动,齐齐后退半步,把刀举得更高。
独眼却纹丝不动,独眼里没有半分慌,反倒又笑了一声:“阵法师,还有刺客。”他嗅了嗅空气,像一头老狐,“五个人,不大点的娃娃队,花样不少。”
他不上当。换作寻常匪首,这会儿早挥着人一窝蜂冲进去填阵了,独眼偏不。他不再派零星人送死,而是一挥手:“弓手,压上去,往石头缝里射,先把阵里的人逼抬头。再去俩,搬干柴、采辣鼻草来,老子用烟把他们熏出来。”
这老匪当真滑。
箭矢雨点般钉进石阵,叮叮当当撞在护罩上,又被迷踪阵带偏了方向,落了一地。可陆昭的脸色却白了一分——每挡一轮箭雨,四面阵旗的灵光就暗一层。
“他在耗我。”陆昭额头见汗,指尖维持着法诀不敢松,“外阵迷踪不吃力,内阵护罩每挨一下都在烧灵力。这么磨下去,不等他攻,我先空了。”
“火烟!”谢轻羽在外头低警。
两捆点燃的干柴被投进石阵,浓烟混着刺鼻的辣鼻草滚滚而起——这烟不毒,却专熏人眼、乱人息,一沾眼眶,眼泪就止不住。苏清鸢赶紧打湿帕子分发,可烟被穿堂风一卷,在迷踪阵里打着旋,护罩能挡刀箭,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烟。
内阵里一阵咳嗽,石岿被熏得眼泪直流,骂骂咧咧:“这老东西,打就打,放烟算什么好汉!”
“他算准了我们耗不起。”凌砚反而冷静下来,目光穿过翻滚的烟雾,落在阵外那道负手而立的独眼身影上。
独眼一直没动。他在等,等烟把人逼出来,等护罩被磨穿,等这群娃娃自己崩溃。这份耐心和老辣,比那身金丹修为更难缠。
又磨了小半炷香,四面阵旗灵光闪烁,内阵护罩裂开一道细纹,像冰面爬上的裂痕。陆昭闷哼一声,唇角渗血,强撑着没倒:“护罩……还能硬吃金丹两下。两下之后,必破。”
凌砚做了决断。
守是守不住的,拖也是死。要破这个局,只有一条路——打掉那个稳坐钓鱼台的人。蛇无头不行,这五六十号乌合之众全靠独眼一人撑着胆,只要让他见血、让他乱,这群人就得散。
“石岿。”他低声,“等会儿我让你上,你就拼尽全力,逼独眼正面接你一锤,不用管自己露不露破绽,你只管把他的人、他的斧、他的眼,全钉在你身上。”
“好!”石岿抹了把烟熏的泪,眼睛亮了。
“谢轻羽,”凌砚转向石影,“我和石岿把他注意力钉死在正面的瞬间,你用幻术遮他独眼——他只剩一只眼,遮了那只眼,他就是半个瞎子。不用久,三四息就够。”
石影里,谢轻羽极轻地“嗯”了一声。
“苏清鸢,最后一张麻痹符给我,其余护着陆昭。陆昭,护罩破的那一瞬别慌,你把仅剩的灵力全压到外阵,给我造出一条直通独眼的直线,三息就够,三息之后旗毁人退,不勉强。”
一连串命令,短促、冷静,每个人都攥紧了自己的那一棒。
阵外,独眼终于动了。
他提斧上前,一脚踩灭了冒烟的柴火,独眼里透出猫戏鼠般的笃定。护罩上那道裂纹,他看得清清楚楚。
“磨够了。”他缓缓举起开山斧,斧刃上凝起一层暗黄灵光,那是金丹灵力凝实的模样,连周遭空气都沉了一分,“娃娃们,下辈子记住,进了别人的地盘,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一斧,当头劈下。
护罩应声炸裂,碎光四溅,四面阵旗齐齐崩断两面,陆昭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就是现在。
“石岿!”
石岿暴吼着从主口撞出,玄铁锤裹挟全身之力,迎着那柄开山斧硬撞上去——
铛!
巨响震得满谷乱石都在跳。石岿被震得双脚犁地倒退,虎口崩血,可他到底用这一锤,把独眼的斧死死架在了半空。
独眼眉梢一挑,似乎没料到一个筑基巅峰的体修敢、也能接下他这一斧。
就这分神的一瞬,凌砚脚下那条被陆昭拼着最后灵力“劈”直的迷踪通道,已经洞开。
他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青箭,顺着那条直线,直取独眼。指间麻痹符悄然捏碎,青锋剑藏在符光之后,剑尖,瞄准的是独眼那只唯一的、正注视着石岿的眼睛下方——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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