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矿场的泥浆是暗红色的,混合着碎石渣和常年积水的腐臭味,一脚踩下去能直接陷到脚踝。
周砚脚上那双旧运动鞋已经裹着厚厚一层沉重的泥壳,看不出本色。他站在矿场半山腰一处稍微垫高了的碎石堆上,越过下方犹如蚁群般劳作的矿工,盯着前方十几米外正在轰鸣的辅助绞车。
这不是用来运载人或高价值矿石的主井提升机。那台巨大的设备在更高处的平台上,由牲口和壮汉看守。眼前这台,只是用来把开采出的废石渣,从低洼坑底沿斜坡拉上来的副井绞车。
用来测试新零件,这种设备最合适。不涉及核心安全,哪怕中途卡死,也只是废石堆积,让矿工推车转运,出不了人命。
阵雨刚停,空气里混着石英砂的粉尘依然无孔不入。
绞车庞大的木质骨架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手腕粗的牵引绳绷得很紧,沾满泥水。几个赤膊汉子推动绞盘摇杆,下方一辆装满废渣的木矿车正在泥泞的斜坡上爬升。
由于齿轮减速,极高的转速和拉扯力,全汇聚在绞车那根中间传动小轴上。
周砚看着小轴两端。
那里钉着顾清禾昨天在铺子里手工打造的青铜底座。厚实的青铜外壳被粗大的铆钉咬在木架上,内部包裹着他从现代仓库带来的几只6204深沟球轴承。
这台绞车已经连续干了一上午的重活。中途停下装卸十几次,经历了反复的启动、拉拽、静止。飞溅的泥浆把原本泛着金属光泽的青铜件糊成了泥疙瘩。
如果是以前直接套在轴上的青铜滑套,在混满泥沙的环境下高强度摩擦一上午,现在早就发出尖锐的嘶鸣,甚至因为发热膨胀彻底抱死。但现在,除了木头骨架的承重声和矿工的喘息,小轴的位置出奇安静。
祁万山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抽旱烟。烟圈吐出来,视线总忍不住往底座那边瞟。
作为常年承包矿场外围维修的人,他清楚这里的工况多恶劣。他原本的预期是,这几个“铁环”能撑过半天不碎,就算值那三两银子。
“停——!卸渣!”
前方监工大吼,推磨的汉子停下脚步,用木楔子卡住绞盘。装满碎石的矿车在顶端停稳,几个工人立刻拔掉插销,一车废石轰隆隆倾倒进深沟。
趁着间隙,顾清禾走上前。
她今天换了身耐脏的粗布短打,裤腿扎得紧。走到传动轴旁,她从腰间扯出一块麻布,按在糊满泥沙的青铜底座上,抹去了外层污垢。
周砚和祁万山跟了过去。
“怎么样?”祁万山用烟袋锅指了指底座。
顾清禾把手掌贴在青铜底座表面摸了摸。
“温的。”她说,“没发烫,里面的珠子没被泥沙卡死。换作以前的铜套,现在手放上去,皮都能烫掉一层。”
接着,她凑近看了看底座和小轴之间的缝隙。昨天糊在最外层作为封堵的动物油脂,现在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硬泥垢。她用刮刀挑开泥垢,露出里面依然滑腻的油脂。
“打的底座包得够深,挡住了大颗粒泥沙。”顾清禾说,“但黑石矿的粉尘太细,时间长了肯定还是会有微小砂砾渗进去。这东西长期能跑多久,得等一个月后拆开看里面的珠子磨成什么样。”
“能跑多久以后再说。”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脏毛巾的壮汉走过来。旁边有人喊了声“丁管事”,此人正是黑石矿负责副井开采进度的管事丁老五。
丁老五用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泥,走到绞车前,拿脚踢了踢青铜底座。
“老祁,这次从哪找来的手艺?”丁老五转头看祁万山,“这破机器从卯时开工,到现在四个时辰,硬是没卡过一次。换平时,起码得停两次清沙子、浇水降温。今天这趟,比平时多拉了五车废石。”
多拉五车废渣,主井就能腾出空间挖真矿脉,等于白花花的银子。丁老五不关心底座里装了什么,只要没卡死,多干了活,这就够了。
祁万山磕了磕烟袋笑起来:“丁管事,咱们打交道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拿不管用的东西糊弄过矿上?这是顾师傅亲自改的新法子,里面垫了精钢件。”
周砚站在几步外没吭声。
要是周砚自己跟丁老五说这东西是他带来的,丁老五根本不会理。万一机器突然散架导致停工,周砚担不起责任。在这里,祁万山负责担风险和售后,顾清禾负责把零件装上本地机器,而周砚只管供货。
丁老五摸着下巴扎人的胡茬,围着绞车转了一圈。
“老祁,北坡那边还有两台一模一样的清渣绞车。”丁老五指了指远处的半山腰,“那两台也天天因为轴套卡死停工。既然这法子管用,把那两台也换了。”
祁万山目光越过顾清禾,看向周砚。
“小兄弟,”他指了指底座,“这东西,你手里还有八只吗?”
两台绞车,每台四个端点,共需要八只。
“有。”周砚说,“还是那规矩,只要需要随时能拿。”
祁万山点点头,看向顾清禾:“顾师傅,再打八个这样的青铜底座,几天能出?”
顾清禾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要是昨天,打八个得要三天。但今天不用了。”
她看了眼底座:“昨天的木模子留着。这铁环尺寸分毫不差,孔径厚度我心里有数。不用重新量尺寸做模,直接用砂箱翻砂浇铸,上车床过一遍内径就行。连夜赶工,明天傍晚就能把八个交给你。”
周砚在一旁听着。
6204轴承的尺寸是统一的。顾清禾做完第一次适配,留下了模具,省去了重新量尺、重做模具和反复磨合的环节,后续同类加工时间就会大幅缩短。
“行,就这么定了。”祁万山一拍大腿,“丁管事,明天傍晚东西备齐,后天一早我去北坡换上。”
丁老五点头:“账还是老规矩,走矿上这个月的维修总账,月底结。”
交代完,丁老五大步离开去主井盯进度。
人一走,祁万山把周砚拉到一旁避人处。
“八只那样的铁环,明天中午前送到铺子。”祁万山说,“这笔账矿上月底结,我也是垫资。你的货款得等月底结账再一起给。”
周砚点头:“可以。”
他在乎的不是这笔钱,而是这条线通了。
祁万山吧嗒了一口旱烟,压低声音:“小兄弟,交个底,除了这种尺寸,还有没有别的?”
周砚看着他。
“黑石矿这几台只是拉废渣的小设备。”祁万山比划了一下,“但我手里还攥着西边红岭矿和风栖山的维修活儿。那边几台中型绞车承重更大,中间小轴比这粗两圈。那才是折磨人的祖宗,一坏就停半个矿。你要是有大一号的,能套进那种粗轴里……”
周砚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天的想法保守了。
他原本想着怎么清掉那两百只死库存。但白石城周边不只有一个黑石矿,只要减阻耐磨的需求普遍存在,那些微型到重载的不同轴承,在现代五金城里要多少有多少。他需要的不是卖库存,而是建立采购清单。
“有大一号的。”周砚问,“内径具体是多少?外径最大能留多大空间给顾师傅打底座?你要是能画个图,或者拿段一样粗的木头当样板,我就能弄来货。”
祁万山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好,回去我就让顾师傅把那几台机器的尺寸摸清楚,弄个样板。”
话音刚落,主井方向传来嘈杂的叫骂。
丁老五粗暴的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群废物!副井拉木料的货索又崩了!这月断第二次了!要是把下面清渣的道堵了,进度全得拖!”
两人望向副井方向。
十几个浑身是泥的矿工正拖着一截粗长的黑色绳索走过来。绳索一端已经断了,断口散碎。
“怎么回事?”祁万山走上前,叫住一个熟识的矿工。
矿工吐了口带泥的唾沫:“北坡送坑木的货索崩了。连着下雨,这绳子是拿铁线藤混着生铁丝手工拧的,粗细不匀,在泥水里天天来回磨,局部脆得厉害。刚才拉到一半直接断了一股,得亏底下的木头没滚下去。”
坑木提货索也是副井重要一环。
丁老五骂骂咧咧走过来,看见祁万山,停下脚步。
他目光越过祁万山,看向周砚。他知道这个跟在老祁身边的年轻人,才是那些铁环的源头。
“喂。”丁老五指着地上的断绳,“老祁说你是个有门路的。既然你能弄来那种尺寸分毫不差、又滑又硬的精钢环……”
他踩了踩那根满是泥水酸水的断绳:“这种能在泥沙里反复磨、拉一两千斤木头不断崩、粗细必须完全一致的索子,你有路子弄到吗?”
祁万山和顾清禾都转过头。
现代钢丝绳分电梯用、吊车用、船舶用,连防腐涂层都有严格区分。用错规格,在几千斤载荷下同样会断裂。
周砚走到断绳前蹲下,捏了捏断口的纤维。
他站起身看丁老五。
“那个拉木头的副井,满载的时候大概多重?”周砚问。
丁老五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问得这么细。
“满载连车带木头,差不多两千斤。”丁老五回答。
周砚点了点头,脑子里自动换算成约一吨。
“平时缠绳的滚筒直径多大?”周砚继续问,“泥沙和雨水混合,腐蚀程度怎么样?”
丁老五看着他,回答不上具体尺寸,转头看向顾清禾。
在这片泥泞的矿场里,周砚接到了第一单脱离库存、直接由真实生产催生出来的新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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