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长的镀锌钢丝绳盘成沉重的金属圆饼，被周砚从旧木门里拖出来，“咣当”砸在祁万山维修铺后院的夯土面上。
灰尘扬起，浓烈的工业防锈黄油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祁万山蹲在屋檐下抽烟，听到动静走过来。顾清禾也停下手里的活，拎着黑油抹布走近。
周砚没说话，拔出裁纸刀割断外层绑紧的铁丝。
失去束缚的钢丝绳猛地向外弹开一圈，露出排列紧密、泛着银灰色冷光的绳股。
顾清禾蹲下去，在钢丝绳表面用力抹了一把，刮掉最外层粘稠的黄油，露出里面的镀锌钢丝。
“六股。”她用指甲挑着绳股缝隙，“每一股里有三十多根细丝。中间夹着一根浸透油脂的麻芯。城东刘铁匠也能用铁线藤编索，但铁丝粗细不匀，索子坑坑洼洼。这么粗的索子，几十米长，细丝分毫不差，拧得像模子刻出来的……”
祁万山用烟袋锅敲了敲绳身，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玩意能在黑石矿的泥浆坑里长期用着？”祁万山问。
“表面的冷光是镀锌层，防潮防锈。中间那根麻芯浸透了黄油，平时藏在里面，一旦绳子受力拉扯在滚筒上弯折，麻芯受挤压就会往外渗油润滑。”周砚解释。
“带上家伙，去黑石矿。”祁万山把烟袋往腰间一插，招呼两个伙计。
半个时辰后。
丁老五光着膀子站在副井工棚下，对着几个矿工破口大骂。地上扔着一团烂索具，切口被泥浆泡得发白发脆，散发着腐臭。
看到祁万山带着伙计抬来一个金属盘，丁老五大步迎上来。
“老祁，这就是你说的精钢索子？”丁老五低头看着钢丝绳。
“这位小兄弟拿来的。顾师傅掌过眼，罕见的好东西。”祁万山指了指周砚。
丁老五抓住钢丝绳一端，用力扯了扯。一股强韧的抗力传来。
“好东西！”丁老五猛转头，指着高处轰鸣的主井提升机，“老祁，把这三十米截断，先给主井吊笼换上。兽筋绳要是再断一次，事情压不住了！”
祁万山看向顾清禾，准备让她拿家伙切。
“不行。”
周砚开口打断。
“你说什么？”丁老五声音沉下来。
“这根绳子，不能挂主井吊笼。”周砚指着地上的钢丝绳，“它只能用在拉木料、拉废渣的副井物料车上。我不知道你们主井的工况有多复杂，大机器起步瞬间的拉扯力有多大。拿矿石试，断了最多砸坏一辆车。拿人命试，万一不适应这里的工况，半空中出问题，人全得死。在没用废矿料确认它能在这种环境活下来前，这绳子绝对不能上人。”
工棚底下安静了几秒。
丁老五盯着周砚看了一会，咧嘴露出黄牙。
“行，依你，先拉石头。”丁老五吐了口唾沫。
顾清禾走上前检查副井拉矿石的绞车。
“以前的兽筋绳软，可以直接打死结套在木头滚筒铁环上。你这个太硬，打不了死结。”顾清禾说。
周砚没带连接配件。但顾清禾已经转过身。
“去老祁铺子里，把废弃冲压机底下那块熟铁连接座拆过来。”她对伙计吩咐。
东西拿来后，顾清禾让矿工把钢丝绳一端强行弯折成水滴形的圈，穿过绞车滚筒的铁环。她将沉重的金属连接座卡在钢丝绳交叠处，接着抡起重锤，“咣当”几声，用金属楔块硬生生将连接座锁死，把钢丝绳紧紧咬在金属件内，最后将底座锚定在受力点上。
“先挂个空车试试。”顾清禾扔下锤子。这种依靠厚重金属件强行锁定的连接方式看起来粗犷，但受力并不依赖原先的木头滚筒。
几个伙计挂上空车，推磨空转了一圈。确认连接座没有滑脱迹象后，顾清禾才点了点头。
“挂车！上料！”丁老五大吼。
一辆装满铁矿石的木车被推到斜坡底部。矿工把钢丝绳另一端用铁钩挂在矿车上。
“推磨！”
四个汉子推上绞盘摇杆。
伴随木头骨架受力的“吱呀”声，三十米长的钢丝绳瞬间绷直。巨大拉力下，钢丝绳缝隙里缓缓挤出黑黄色润滑脂，发出低沉的“嗡嗡”震动声。
绞车转动，矿车稳稳爬升。钢丝绳缠在滚筒上时，因为规格统一、外表光滑，平整得像金属圆柱体。没有任何咬绳卡顿。
“砰。”
矿车停在卸料平台。
丁老五摸了一把缠得整齐的钢丝绳，手上沾了层薄油。
“这东西，我留下了。”丁老五说，“副井这台先用。要是能在这种潮湿矿泥里反复磨十天，不出大毛病不断丝，这三十米，我按五两银子结。”
“今天先给三两定钱。剩下的，十天后连上个月维修账一起结。”丁老五掏出碎银抛给祁万山，转身去指挥卸矿。
祁万山把银子递给周砚：“你的货款。”
周砚分出约一两碎银递回去。
“老祁，生意不是一个人做的。”周砚说，“这银子是你的渠道和售后份子钱。顾师傅的手艺钱从这里面结，不够我补。”
祁万山没推辞，接了银子。
周砚把剩下的二两银子收好。这笔钱留在白石城，是他未来雇人买料的起步资金。
“小兄弟。”祁万山压低声音，“如果十天后真的扛住了，其他车要换，红岭矿也张嘴要，你这种规格一样的精钢索子还能拿到吗？”
“能。”周砚说，“只要尺寸报得准，下一批货的规格尺寸都会和今天一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浑身泥浆的矿工连滚带爬跑下来，冲到丁老五面前。
“丁管事！北坡那台！”矿工喘着粗气指着北边，“前几天刚换了新轴承套的清渣绞车……刚才拉渣土，右边那个青铜底座突然发烫，烫得滴水冒白烟！里面还传出咬铁的怪响。弟兄们不敢拉了！”
工棚底下的气氛降到冰点。
周砚的手按住口袋里的二两碎银。那是他卖出去的第一批商品。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