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坝的发电机房在地下二层。楼梯间的灯早就不亮了,林深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光柱在水泥墙壁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扇形。墙壁上全是水渍和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潮气混合的腥味。
二虎在后面嘟囔了一句:"这地方……下去之后还能上来吗?"
小周拍了他一巴掌:"别乌鸦嘴。"
林深没有管他们。他的手电光在一扇铁门上停住了。门是厚重的双开防火门,表面涂着暗红色的防锈漆,大部分漆面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门缝边缘有几道新的划痕——不是锈蚀形成的,是被人撬过的痕迹。
他的脚步慢下来。
"怎么了?"小周凑上来。
"有人来过。"
小周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握紧手里的猎枪,和二虎背靠背站好,扫视了一圈走廊两侧。走廊尽头是黑暗的,没有声音。
林深蹲下来仔细看那几道划痕。撬痕很新,边缘的金属茬口还没有被锈迹覆盖,大概是一周到十天之内留下的。撬痕的位置在门锁附近,手法不算专业,但力道很足——来的人不缺力气,缺的是开锁的工具和经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铁丝,弯了个角度,插进门缝里拨弄了几下。锁芯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咔"。
门开了。
发电机房比他记忆里的更空。三台水轮机组停摆在各自的位置上,两台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第三台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油布。林深走过去掀开油布,下面的机体保养得比预料的好很多——转子可以手动转动,连接轴没有卡死。他蹲下来检查了底部的渗漏槽,干燥的,没有积水。
他站起来,没有立刻走。他在机房西侧的墙角站定,用手电光照了照地面。水泥地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接缝,大约两米长,沿着墙根走。他蹲下来,用匕首的刀尖沿着那道接缝敲了敲。声音在某个特定位置变空了——下面是空的。
小周和二虎凑过来,看着他把那块活动的水泥板撬起来。板子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暗格,大约半米深,里面放着一只密封铁箱。箱子不大,能塞进一个普通背包。表面没有锈迹,焊接缝完整,锁扣处还封着一层蜡。
"……这啥?"小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林深没有回答。他把铁箱搬出来放在地上,用匕首尖挑开封蜡,打开箱盖。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物资——密封好的药品包、防潮处理的种子袋、净水片、一捆电线、几支崭新的手电筒,还有一份用塑料袋封了三层的纸质文件。种子袋上用防水墨水标注了品种:"番茄·樱桃型""菠菜·越冬型""小麦·矮秆抗旱型"。
小周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种子袋,眼睛渐渐瞪圆了。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了回去,像是怕摸坏了什么东西。"深哥,这些……这些是种子?"
"嗯。"
"哪来的?谁放的?"
林深把箱盖合上。他直起身,把铁箱推到墙边,用一种很平常的声音说:"不知道。可能是末日前有人藏在这儿的。"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他在看那些种子袋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番茄?深哥,你上次说能吃上新鲜番茄,就是这玩意儿?"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手电光扫了一圈机房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确认没有其他暗格。光线掠过生锈的水轮机叶片、积灰的控制面板、墙角一丛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白色苔藓。那丛苔藓很小,但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空间里活着,灰白色的菌丝像一层细绒覆盖在裂缝表面。
他在那丛苔藓前面蹲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去吧。"
三个人从地下二层爬回坝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血月在东南方向的云层后面透出淡红色的光,把水坝蓄水区的表面染成一片暗沉的紫灰色。
小周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只铁箱,步子走得格外稳,像抱着一件会碎的东西。二虎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低声说话,语速很快,夹杂着"番茄""真的假的""我操"之类的词。
林深走在最后。他没有看他们,他站在坝顶中央,面向蓄水区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水面在血月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颜色,像是被注入了暗红色的墨汁。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盒种子袋外面那一层塑料封皮的边缘。塑料在他指腹下发出微弱的摩擦声。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小周在前面喊了一声"深哥",他才转身跟上去。
从坝顶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坝闸门的方向。月光把那道斜向的裂缝照得格外明显,像一道苍白的疤痕刻在灰色的墙体上。风从裂缝里穿过去,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水在很远的地方流动。
他转回头,跟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走下坝坡。
身后蓄水区的水面在血月的照耀下翻了一下小小的浪,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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