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的第一批物资从旧营地运到水坝,用了三天。
三辆手推车在废墟间的窄路上来回往返,车上堆着帐篷、铁皮桶、工具箱和那套净水装置。小周推着最后一趟车的铁箱,轮子在碎石上咯噔咯噔响,快到水坝的时候他停下来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坝顶那个正蹲在闸门控制室门口的背影。
林深已经在水坝待了两天没回去。
他在检查控制室里的设备。大部分仪表盘已经报废了,表盘玻璃碎裂,指针卡死在红色.区域。但有几台核心设备的状态比他预想的好——主控计算机的机箱虽然积了厚厚的灰,但内部没有进水迹象。他花了一整天把机箱拆开清灰、检测电路板,在第二天的傍晚让显示屏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启动日志:"系统最后一次正常运行:2037年3月14日。已停机:3285天。"
他坐在控制室的铁椅上,看着那行字。那串数字映在他的瞳孔里,亮白色的文字在灰暗的屏幕上跳动。他靠回椅背,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敲。显示屏的背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苍白,眼窝下面那两片青灰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他在那行日志前面坐了很久,久到屏幕进入了省电模式自动暗下去。然后他重新敲了一下键盘,在系统菜单里翻到了"本地存储"——里面有一个视频文件,标注日期:2037年3月13日,21:47。文件名只有一个字母:"Z"。
他没有点开。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指甲盖在键帽的磨砂表面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走出控制室。坝顶的风很大,把夹克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小周推着最后一车物资上坝顶的时候,看到林深正站在闸门控制室旁边,背靠着墙体,面朝蓄水区的方向。他喊了一声:"深哥,最后一趟了!"
林深应了一声,转过来帮他推车。经过控制室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门缝里那台显示屏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屏幕上那个视频文件的图标还在桌面角落亮着,等待点击。
当天夜里,林深没有回帐篷。他坐在控制室的铁椅上,面前的显示屏亮着。他点了那个叫"Z"的视频文件。
画面弹出来的时候,噪点很大,像素偏低。镜头对着研究所的白色墙面和一台显微镜的侧面。然后镜头转动,对准了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白大褂,戴着一只银灰色的腕表。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脸上还没那么多刻痕,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一模一样。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有些失真:
"我是林望舒,'净化者'计划首席执行人。"
控制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薄了一层。
视频里的年轻男人继续说下去,语速平稳,像在做一个常规的工作汇报。他说计划的推演模型、说归零临界点的计算方式、说执行窗口的72小时时间限制。他中间停顿了两次去喝水,杯沿靠着下唇,和现在喝汤时一模一样。
最后他看向镜头,说了一句不在汇报框架里的话:
"如有幸存者看到这段视频,我谨代表我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视频在十秒后结束。屏幕变黑,角落里的时间码还在跳动。
林深坐在铁椅上,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指腹贴着塑料键帽的磨砂表面。控制室外的风声很清晰,呜呜的,从闸门裂缝里穿过来,像什么人在远处说话。
他伸手关掉了显示屏。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的面孔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轮廓被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勾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没有删除那个视频文件。
第二天早上,小周来找他的时候,控制室里已经没有人了。铁椅被推回桌底下,键盘摆正了位置。只有显示屏的电源灯还亮着,绿色的,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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