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信在水坝住到第十天的时候,营地里的气氛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那个变化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像水面上慢慢扩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推。先是食堂里有人开始和姜怀信同桌吃饭,然后是几个人围着他问"那个广播里的故事是真的吗",再然后,营地的围墙在修到东侧转角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姜怀信那边人手不够,要不要去帮忙?"
林深在修水轮机。
他蹲在发电机房地下二层那台保养最好的机组旁边,用扳手拧开连接轴上的锈死螺栓。每一下都用全力,手腕上的青筋凸出来。小周蹲在旁边递润滑油,看着他把螺栓一颗一颗卸下来放在油布上。
"深哥,"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姜怀信,他那个广播……"
"嗯。"
"他说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深拧下最后一颗螺栓,放下扳手,把连接轴从槽位里抽出来检查轴承。"知道一些。"
"那你——"小周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更低了,"你跟他说的那个'归零者'——"
"我不知道。"
小周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低下头,把润滑油瓶盖拧开放到林深手边。"……那我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食堂有汤,你记得上来喝。陈哥说今天多放了半把盐。"
林深在他说完之后,把连接轴重新装回槽位,拧紧了新的固定螺栓。扳手和螺母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响了两次,然后安静下来。
他蹲在原地,手搭在扳手上,看着水轮机转子的静置状态。转子没有动。但它可以动。他转了一下手动轮盘,轴承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声之后转动了起来。它可以发电。只需要再换两根皮带、清理一组电刷。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没有立刻上去。他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回头看了一下那台水轮机。它停在那里,机身表面清理出了一片金属本色,反射着手电筒的光。
那天晚上食堂的汤确实比平时咸。小周端了两碗过来,一碗放在林深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坐到对面,埋头喝汤不说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放工具的旧木板桌。
林深低头喝汤。他喝了两口之后停了一下,把汤碗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花生米袋子。他倒了一颗在桌面上,花生米在粗糙的木板表面滚了小半圈,停在一道裂缝的边缘。
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他含糊地开口:"……深哥。"
"嗯。"
"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但那个广播里讲的'归零者',他要是真的还活着,你想不想弄死他?"
林深的手停在花生米袋子边缘。他把那粒滚到裂缝处的花生米捏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才开口。
"不想。"
"为啥?"
"因为弄死他也改变不了结果。"
小周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继续喝汤,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林深把花生米袋子收起来,端起汤碗,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
他站起来去放碗的时候,路过主控室门口。姜怀信的影子在门缝里晃了一下,他正在调试一套新的录音设备——换了更长的拾音头,大概准备做下一期广播。他没有抬头看门口,但调整拾音头位置的时候,指尖的动作放缓了一拍。
他是在等什么。林深没有停步。他继续走到放碗处,把搪瓷缸子放进回收桶里,然后绕了一圈坝顶才回帐篷。
帐篷里的铁箱盖开着,那管止痛药还在最上层隔板上。他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位。然后他躺下,面朝帐篷顶。
月光的位置变了。今晚的漏光在帐篷中央偏左,一小片白色的亮斑在布料上缓缓移动。
他在那片月光移动到他腹部的位置时闭上了眼。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