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废弃加油站的时候,血月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三百多号人缩在加油站主体建筑里,门窗全部用铁皮和家具堵死。铁颚蚁潮已经在建筑外围合拢,黑压压一片,覆盖了地面、墙壁,甚至爬上了加油站的顶棚。它们在用口器啃咬铁皮封板,那种声音像无数把锉刀同时在金属表面刮过。沙沙沙,沙沙沙。
林深蹲在三百米外的一栋矮楼顶上,看着那片黑色。他左手捏着望远镜,右手揣在口袋里,握住最左边那只玻璃瓶。瓶身的温度透过玻璃传进掌心,凉丝丝的。
"深哥,怎么过去?"小周趴在旁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走正门。"
"……走正门?"
林深把望远镜递给他,指了指加油站入口方向——铁颚蚁在入口处堆积得最厚,像一道活的黑色栅栏。"它们会给我让路的。"
小周张嘴,又闭上。二虎和癞子在后面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出声。他们跟林深出过七次任务,每一次都觉得"这次总该出事了",但每一次他都回来了。习惯这种东西很可怕,它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至少让人在听到"走正门"的时候不会拔腿就跑。
"你们待在这里。听到我喊,再过去接人。"
林深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屋顶上,只拿了那瓶淡蓝色液体。他从矮楼背面爬下去,踩着碎石和断砖朝加油站的方向走。脚下越来越安静——铁颚蚁的啃咬声在三百米外,但这片废墟里其他活物早跑光了,只剩风声。
他靠近到五十米的时候,蚁潮边缘的铁颚蚁开始察觉到他。最近的那几只停止了啃咬,转过身来,触须在空中摆动。它们的甲壳在血月下泛着钢青色,口器上的锯齿还在滴金属碎屑。
林深没有停。他拧开玻璃瓶的盖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自己脚前的泥地上。一股淡淡的、像松节油混合陈年药草的气味散开来,不冲,但怪。
然后他走过去。
铁颚蚁像被按了暂停键。
最前面那一排定住了,触须僵在半空。后面几排也跟着停下来。整个蚁潮从林深站的位置开始,像一道涟漪扩散出去,一波接一波的静止。黑色的铁颚蚁群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裂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甲壳反射着月光,在两侧竖起两道黑色的墙。
林深从中间走过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没有声音。两侧的铁颚蚁触须垂下来,像在对他低头。有几只的口器张着,锯齿露在外面,但没有合上。
他走过四十米的蚁潮通道,走到加油站大门前,抬起手叩了三下铁皮封板。声音不大,但在铁颚蚁群巨大的沙沙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后面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叫,然后是骚动和踩踏。有人喊:"……谁?!"
"开个门。"
"你他妈——你怎么过来的——"
"开门。铁颚蚁暂时不会动。再等它们就不一定了。"
铁皮封板被从里面撬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门在身后瞬间重新封死。林深站在原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环顾四周。
加油站大厅里挤满了人,老老少少,大多是平民,身上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一些铁棍和削尖的木桩。角落里蜷着几个孩子在哭,旁边的大人捂着他们的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灰尘味和绝望的酸味。
一个女人挤开人群走到他面前。三十岁左右,短发,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到出血。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你是人是鬼"的审视。
"你是……刚才外面那个人?"
"嗯。"
"你怎么进来的?那些虫子——"
"它们暂时不会进来。"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已经空了的玻璃瓶,晃了晃,"这个的气味对它们有驱散作用。但只能持续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对。四十分钟之后它们会恢复活性。所以你们现在有四十到五十分钟来撤离。"
女人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化了三次:先是"这人疯了"的质疑,然后是"他在说真的"的震颤,最后是"来得及吗"的焦急。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
"所有人!听见了!收拾东西!轻装!老人和小孩优先!我们有……不到一个小时!跑!"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哭喊声、脚步声、物件的碰撞声混成一片。林深退到墙角,靠着一根承重柱,把位置让给那些涌向门口的人。
门被封板堵着,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撬钉子。林深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匕首插进封板边缘,一撬一别,钉子松了。他把匕首收回刀鞘,后退一步,看着那些人推开门冲进夜色。
门外,铁颚蚁潮依旧纹丝不动。那一道窄窄的通路还在。人群从通路中间涌出去,两侧的黑色甲壳像静止的潮水。有人跑着跑着腿软了,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继续跑。孩子被扛在肩上,老人的手被年轻人攥着,一群人歪歪斜斜地冲过那条致命的裂缝。
林深站在门内侧,看着他们跑。他没有动。四十分钟足够绝大多数人通过,但蚁潮的活性恢复不是一瞬间的事,它是渐进的。越往后,风险越大。
"你不走?"
短发女人站在他旁边,喘着气。她的手里攥着一根铁棍。
"我等人走完。"
"你是那个放药的人?"
"算是。"
"你是干什么的?"
林深没有回答。他转头看着她,只说了三个字:"跟上去。"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冲出门去。人群的尾巴正在通过那条窄路,最后几个老人跑得跌跌撞撞,铁颚蚁的触须已经开始微微颤动了。
林深在心里计时。
四十分钟到了。蚁潮边缘最先松动的几只铁颚蚁抖了抖甲壳,触须重新竖起来。沙沙声开始变响,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林深转身,朝着加油站后墙的方向跑去。他在心里提前规划过:后墙有一个通风管道出口,勉强够一个人钻出去。铁颚蚁的感知集中在气味和震动上,高速移动的单体目标在它们的系统里优先级不高——他只要跑得够快、路径够短,就能在大部队注意力被前方撤离人群吸引的同时,从后方脱身。
管道里全是铁锈和灰尘,膝盖和手肘在爬行中被磨出新的血口子。他爬了将近三十米,踹开末端的百叶栅栏,滚落到加油站后方的碎石地面上,站起来,开始跑。
身后,铁颚蚁潮的沙沙声恢复成原来的密度,但加油站的主体建筑已经空了。
林深跑出两百米,速度慢下来,变成快步走。膝盖又在疼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前方的黑暗中,小周的声音传过来:"深哥!这边!"
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小周、二虎和癞子三个人站在矮楼底下,旁边是一大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幸存者。那个女人也在人群里,正在点人头。她的嘴唇抖得厉害,但手里的铁棍还攥着。
小周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事吧?"
"没事。"
"那些虫子——"
"暂时不会追。等天亮活性会降下来。"
小周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转身去帮二虎搀扶伤员。林深一个人走到人群边缘,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干瘪的花生米袋子,往嘴里丢了一颗。
他嚼得很慢。
远处,那个短发女人数完人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的呼吸还没稳,胸口的起伏很急。她看着他坐在石头上的样子——一个满身灰尘、膝盖上还沾着血、嘴里嚼着花生米的人——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他们都在说你是神。你是什么人?"
林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血月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暗红色的边。
他嚼完那颗花生米,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声音说:
"我什么人都不是。"
然后他把花生米袋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站起来朝营地的方向走过去。
那个女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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