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入的三百多人把营地挤得满满当当,帐篷不够用,有人就露天铺了防水布躺着。第二天白天,林深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管物资分配,也不是安排住宿。
他去了那个临时营地的水源。
队伍里有个中年男人自称是水务局出来的,末日之前在自来水厂干了二十年。他带林深走到了营地东面一公里处的一口机井旁,井口锈迹斑斑,铁盖被人撬开过。男人蹲下来,用一根绳子吊着杯子取了一捧水上来,迎着光看了看。
"表面看着还行。"他说,"但这水里肯定有东西。我们之前有人喝了拉肚子,拉了两天。"
林深接过水杯,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异味,但他注意到水的颜色——在玻璃杯里透过去看,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黄色。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转了转角度,那层黄色在某个特定角度下变得更清楚了一些。
"放射性超标。"他说。
男人愣住:"……你怎么知道?"
"颜色不对。"
林深蹲在井边,从背包里掏出一截细铁丝、一小包活性炭和一根半空的试管,开始动手组装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他的手速很快,铁丝拧成螺旋状塞进试管底部,活性炭压碎后分层填入,最后用一块撕下来的衬衫布封住管口。
男人蹲在旁边看着,越看眼睛越大:"你……这他妈是活性炭过滤?你随身带着这个?"
"习惯了。"
"你要光靠这个滤井水?这玩意儿滤个三升水就废了,三百多号人呢——"
"先测一下。"林深把试管组装好,从井里重新取了一杯水,从试管顶端慢慢倒下去。水渗过活性炭层,从底部的布缝里一滴一滴滤出来,滴在另一只空杯子里。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颜色慢慢变得清透起来。
他把过滤后的水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层淡黄色消失了。
"能喝了。"他说。
男人张大嘴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干了一辈子水务,知道要处理放射性污染需要什么级别的设备——反渗透膜、离子交换树脂、成套的净化系统。这个年轻人用一根试管、一把活性炭和一块破布,在十五分钟之内就做到了让"可饮用"的水从"有害"变成"安全"。
"你学过这个?"
"学过一点。"
"在哪学的?什么学校?"
林深站起身,把试管收进背包,没有回答。
当天下午,他画了一张图纸。图纸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完整的净化装置——从沉砂池到活性炭过滤层到紫外线消毒段,每一段的尺寸和材料替代方案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没有反渗透膜,用多层细沙和碎石代替;没有紫外线灯管,用阳光曝晒叠加简易的加热蒸馏段。
他拿着图纸走到陈卫国面前,放到那张木板桌子上。
"需要三天。"他说。"材料在附近就能找到。砂石、木炭、铁皮、玻璃板。"
陈卫国低头看那张图纸。他的目光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移回来,中间停顿了两次。看完之后他把图纸折好递还给林深,只说了一句话:"你当总工。缺什么跟我说。"
三天后。营地东南角的空地上竖起了一套由铁皮桶、碎石层、木炭层和倾斜玻璃板组成的净水装置。第一杯净化水从出水口流出来的时候,围观的几百人里有人哭了。
小周端着那杯水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走到林深面前递给他:"深哥,第一杯,你喝。"
林深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的,带着一点活性炭的涩味,但清澈、干净、能喝。
他把杯子还给小周,转身走了。身后是人群的低呼和欢笑声,有人在喊"先生"、"神"、"老天开眼了"。他没有回头。他走到营地边缘的断墙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到。
上是导师的字迹:
"望舒,你今天又熬夜了。桌子上有粥,喝完了再算。"
他看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纸页上,把那两行字晒得发烫。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怀里,贴着一层布料,贴着心跳的位置。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二十岁,穿着白大褂坐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堆数据发愣。导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他桌上。粥是热的,白汽往上升,在暖黄的灯光里散成一小团雾。
导师说:"望舒,你算出来的这个'归零临界点'……你确定没算错?"
他坐在梦里那张椅子上,二十岁的自己张嘴想回答,但二十八岁的他知道那个答案。
他说:"老师,我没算错。"
"但你算少了。"
导师弯下腰看他。她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很亮。她说:"你算了人类存续的概率,算了资源枯竭的曲线,算了基因崩溃的时间窗口——但你有没有算过,有多少人会因为你的'正确'而死?"
他在梦里睁大眼睛。导师的影子在他面前慢慢变淡,粥碗的白汽散尽了,暖黄的灯光暗下来,变成一片浓稠的黑。
然后他醒了。
帐篷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凌晨。他躺在行军床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场。手在被子下面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松开手,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它还在。页面贴着他的胸口,硬硬的边缘硌着肋骨。
他穿上外套,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看了一眼东方的天。还没亮透,但地平线那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他朝净水装置的方向走过去。桶里的水接满了,清澈得能映出天上那最后一颗星星。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颗星星在水里的倒影,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营地里有人醒了,正在生火。烟火气从炉灶那边飘过来,混着晨露的潮味。
林深穿过那段距离,走到炉灶旁边坐下来,等着水烧开。旁边一个年轻女孩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他说了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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