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是在第二天午饭的时候爆发的。
营地食堂——其实就是炉灶旁铺了几块防水布当"餐桌"——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吃饭,汤是昨天剩下的野菜杂粮糊,主食是一人半块压缩饼干。林深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角落,刚喝了一口,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
"林深。"
声音不大,但满场的人都听见了。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筷子声停了,喝汤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个站着的男人身上聚。
林深抬头。男人四十出头,面色黝黑,端汤碗的手上全是老茧。他认得这个人——姓刘,原来是个建筑工,加入营地之后一直在修围墙,干活很卖力,但平时不怎么说话。
"刘哥,咋了?"小周从旁边站起来,语气还带着点笑。
刘哥没理小周,直直地看着林深。"你那天在加油站——一个人走过了五万只铁颚蚁。一滴血都没流。"
"……嗯。"
"你三天就做出了净水装置。水务局的老张说那玩意儿他得用一个团队干两个月。"
"……嗯。"
"你每次出去找物资,都提前知道哪里有东西。从来没有空手回来过。"
"……嗯。"
刘哥把手里的汤碗放在地上。碗底磕在水泥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脆。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
空气像一块被慢慢拧干的布。食堂里几百号人,没有一个出声。小周的笑容挂在脸上,但没有再动。陈卫国坐在最远处,碗举到嘴边停着,没有喝。二虎和癞子对视了一眼,呼吸都压低了。
林深坐在那个角落里,面前的搪瓷缸子里还有大半碗汤,正冒着薄薄的白汽。他没有看刘哥,低头看着汤面。
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刘哥面前,距离不到两步。两个人一高一矮,刘哥比他壮一圈,老茧布满了手指关节。林深没有后退,也没有拉开距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干净的、叠好的布口罩,递过去。
"你喉咙有感染前兆。"他说,"戴上。"
刘哥愣了一下。"什么?"
"你现在说这么多话,喉咙里有没有发痒的感觉?"
刘哥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他的表情变了。确实痒。从早上开始就有点痒,他以为是上火,没在意。但被林深这么一点,那种痒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一根细毛在喉壁上蹭。
林深把口罩放进他手里,收回手。"去烧点热水喝。明天还痒的话来找我拿片药。"
然后他转身,走回角落,端起搪瓷缸子继续喝汤。动作平淡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食堂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看着刘哥手里的口罩,有人看着林深低头喝汤的背影。质疑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面,但那颗石子没有沉下去——它浮在水面上,像一根没点燃的火柴。
刘哥攥着那只口罩,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回去,把口罩叠好放进口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他的动作有点僵硬,但没有再开口。
小周重新笑起来,招呼旁边的人:"吃吃吃,汤凉了!"
食堂里重新响起碗筷碰撞的动静。林深坐在角落里,把那大半碗汤喝完了。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到回收桶里,走出食堂。
门外,阳光正好。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只蓝色笔记本的边缘,指腹在上面蹭了一下。
身后的食堂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他刚才是怎么看出来刘哥喉咙有问题的?他连他咳嗽都没听到……"
另一个声音更低地回答:"……我不知道。但这他妈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林深走远了,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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