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镇,正午。
日头毒辣,街道上的青石板被晒得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像是撒了一层盐。镇子不大,却是方圆五十里唯一的集市,往常这时候应该人声鼎沸,今日却静得诡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镇子中央的"回春堂"医馆前,围了二十多个挎刀持棍的汉子。
为首的男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长衫,腰间却悬着一把镶着绿松石的短刀,手里盘着两个漆黑的铁核桃。他生得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温温和和,可镇民们隔着门板缝往外看,个个抖得像筛糠。
毒郎中,孙鹤。
黑风寨二当家,江湖人称"笑面阎罗"。他学医出身,却用毒杀人,最喜将人慢慢折磨至死,脸上永远挂着笑。
"苏姑娘,"孙鹤站在医馆台阶下,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师父已经咽气了,这回春堂如今是你做主。跟我回寨子,给我大哥治病,我保你一辈子穿金戴银,不好吗?"
医馆门口,一个少女挡在门槛上。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粗布素裙,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算不上绝色,却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我师父是你打死的。"苏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孙鹤,你毒入骨髓,无药可医。让我救王二麻子?除非我死。"
孙鹤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何必呢?你苏家世代行医,到了你这一代,就剩你一个女娃。你死了,苏家的医术可就绝后了。"
他挥了挥手:"去,把苏姑娘'请'出来。小心点,别伤了她那张小脸。"
两个土匪狞笑着上前,伸手就要抓人。
"慢着!"
街角传来一声暴喝。
众人回头。
四个男人正大步走来。
为首的那个,短发,墨绿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黑鞘短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正是戴青岩。
他身后跟着阿古拉和两名龙牙队员,四人呈楔形散开,步伐一致,每一步落下都像尺子量过,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孙鹤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哟,哪来的外乡人?想英雄救美?"
"放开她。"戴青岩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我要是不放呢?"孙鹤歪了歪头,笑容灿烂,"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这青木镇,我孙鹤就是天。我说她今天必须跟我走,天王老子也留不住。"
他身后的土匪哄笑起来。
"四个外乡人也敢管黑风寨的闲事?"
"孙二爷,这几个细皮嫩肉的,正好一起绑了当肉票!"
"那个短头发的,看着像南洋来的猴子,哈哈哈!"
戴青岩没有笑。
他看了一眼医馆门口的苏婉儿,又看了一眼医馆里地上躺着的白发老者,最后目光落在孙鹤脸上。
"我数三个数。"
"一。"
孙鹤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感觉到不对劲。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二。"
"找死!"孙鹤眼中凶光一闪,"给我砍了!"
"三。"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戴青岩动了!
他没有拔枪,而是像一头暴起的猎豹,直扑孙鹤!
"保护二爷!"
两个土匪举刀拦截,但戴青岩的身影在他们眼前诡异地一矮,****已经出鞘,寒光闪过!
"噗!噗!"
两股血箭飙出,两个土匪捂着喉咙倒地——没死,但气管被精准割开,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阿古拉同时暴起,蒙古弯刀出鞘,一刀劈翻左侧扑来的土匪。另外两名龙牙队员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三角阵型,长矛突刺,瞬间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四人!
四人,对二十人。
一个照面,土匪倒下一半!
孙鹤脸色大变,他终于意识到遇到了硬茬子,猛地向后急退,同时从袖中甩出三枚漆黑的毒镖!
"嗖!嗖!嗖!"
戴青岩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低头、拧腰,三枚毒镖全部落空。下一秒,他已经起身到孙鹤面前,一记鞭腿横扫!
"砰!"
孙鹤像是个破麻袋,被踢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撞在医馆的廊柱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全场死寂。
剩下的土匪握着刀,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戴青岩走到孙鹤面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将那柄镶着绿松石的短刀踢飞。
"你刚才说,"戴青岩俯视着他,"在这青木镇,你就是天?"
孙鹤面如金纸,嘴角却还在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你到底是谁……"
"龙牙村,戴青岩。"
"龙牙村?"孙鹤瞳孔骤缩,"你……你就是那个杀了三当家……"
"对,刀疤刘就是我杀的。"戴青岩脚下微微用力,孙鹤的手腕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现在,告诉我,王二麻子在哪?"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戴青岩从腰间拔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孙鹤的太阳穴上。
"我这一指,叫天雷指。"戴青岩的声音很轻,只有孙鹤能听见,"一指下去,你的脑袋会炸开,就像刀疤刘身边那几个一样。你想试试吗?"
孙鹤的裤裆湿了一片。
他彻底崩溃了。
"在……在县城……醉仙楼……知县周文渊做东……请……请他们吃酒……"
"吃什么酒?"
"庆……庆功酒……说是……说是要联合卫所,三日后……屠了龙牙村……"
戴青岩的眼神骤然一冷。
果然。
陈荣和周文渊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却勾结黑风寨,想借刀杀人。
"还有呢?"枪口又近了一分。
"还……还有……"孙鹤抖得像筛糠,"京城……京城来了个大人物……带着尚方宝剑……说是要……要查陕西的流寇……但……但其实是来……"
"来什么?"
"来……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我真的不知道……"孙鹤哭嚎起来,"大爷……爷爷……我只是个跑腿的……那些大事……大当家从来不跟我说……"
戴青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没有说谎。
他收回枪,一脚将孙鹤踢晕,对阿古拉道:"绑了,带回龙牙村。"
"是!"
……
医馆内。
戴青岩跨过门槛,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的气息。
地上躺着那个白发老者,胸口凹陷,显然是被重击致死。旁边还躺着两个年轻学徒,一个断了腿,一个头上豁了道大口子,血汩汩地往外冒。
苏婉儿跪在那断腿的学徒身边,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股动脉,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额头上全是汗,素色的裙子上溅满了血,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慌乱。
"让开。"戴青岩蹲下身。
"别碰他!"苏婉儿猛地抬头,眼神警惕如小兽,"他腿骨断了,刺破了血管,你一碰,血就止不住了!"
戴青岩没说话,直接从急救包里取出止血绷带和一支吗啡。
"按住这里。"他指着断腿上方三寸的位置,"用力。"
苏婉儿愣了一下,但看到他冷静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戴青岩的动作快得眼花缭乱。消毒、清创、找到出血点、结扎血管、上夹板、包扎。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那学徒原本惨白的脸色竟然恢复了一丝血色,血也彻底止住了。
苏婉儿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这是什么手法?"她的声音在发抖,"结扎血管……这……这只有前朝太医院的秘录里才有记载……你……你怎么会?"
戴青岩没回答,转身走向另一个头部受伤的学徒。
"针线。"他伸出手。
"啊?"
"缝合用的针线, boiled, boiled就是煮过的。"
苏婉儿连忙从药箱底层翻出一根桑皮线——那是她师父珍藏的缝合线,寻常外伤根本舍不得用。
戴青岩接过,穿针引线,在学徒的头皮上快速缝合。
七针。
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真皮层,间距均匀,张力适中,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婉儿站在旁边,呼吸都停滞了。
她从小跟着祖父学医,自认针法在延安府已是一绝。可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法,她连看都看不懂!
那已经不是医术,那是……神技!
"好了。"戴青岩剪断线头,给伤口贴上一块无菌敷贴,"三天内不要沾水,七天后拆线。这个,"他取出一板抗生素,抠出两粒,"一日两次,一次一粒,温水送服。"
苏婉儿接过那两粒白色的小圆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这……这是丹药?好纯的阳气……"
"算是吧。"戴青岩站起身,"你师父的遗体,找个地方安葬。这医馆,别待了,黑风寨的人还会来。"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苏婉儿忽然叫住他。
戴青岩回头。
少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恩公救命之恩,苏婉儿无以为报!但求恩公收留,婉儿愿为恩公做牛做马!"
"我不缺牛马。"戴青岩淡淡道。
"那……那婉儿可以为恩公治病救人!"苏婉儿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某种执拗的火焰,"婉儿自幼学医,识得三千六百种药材,熟背《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祖父更传下独门针法!恩公……恩公身边定有伤患,婉儿可以帮忙!"
戴青岩看着她。
十六七岁的年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那是天赋的光芒。
"你刚才说,"戴青岩忽然开口,"你祖父传下独门针法?"
"是!"
"给我看看。"
苏婉儿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双手奉上。
册子很旧,纸页脆黄,封面上写着四个古篆——《青囊遗录》。
戴青岩接过,随手翻了翻。前面是寻常的医理药方,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最后一页,没有字。
只有一幅残缺的画。
画的是一个短发男子,穿着墨绿色的古怪短打,手持一根黑漆漆的管子,站在一座龙形山脉的顶端,俯视苍生。
男子的面容模糊,但那身形,那姿态,与戴青岩有七分相似!
而在这幅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龙牙现,天下变;倒计时尽,归位归天。"
戴青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又是倒计时!
他猛地低头看向军表,血红色的数字正在无情地跳动:
【71:15:42:18】
"这画……"戴青岩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祖父从哪得来的?"
苏婉儿被他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但还是如实回答:"祖父十年前……在终南山采药时,救过一个怪人。那怪人穿着和恩公相似的衣服,头发也是短的……他醒来后,留下了这幅画和这句话,说……说将来有一天,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出现,让我苏家……辅佐那人。"
"那怪人呢?"
"走了。"苏婉儿摇头,"进了终南山深处,再也没有出来。祖父说,那人是……天外来客。"
戴青岩沉默了。
又一个穿越者?还是……那个山洞里的老者?
他看向苏婉儿,目光复杂:"你祖父让你辅佐我?"
"祖父说,苏家医术,只为救人。但若有朝一日龙牙现世,苏家当倾尽全力,助其……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
又是这四个字。
戴青岩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合上,递还给苏婉儿。
"起来吧。"
"恩公……"
"我缺一个军医。"戴青岩转身走向门外,"不是做牛做马,是并肩作战的袍泽。你能吃苦吗?"
苏婉儿愣了一瞬,随即狂喜,重重磕头:"婉儿能!婉儿什么苦都能吃!"
"带上你的医书,还有,"戴青岩指了指医馆角落的一个药柜,"所有金疮药和解毒散,全部打包。两分钟后,出发。"
"是!"
苏婉儿像是一只灵巧的燕子,瞬间忙碌起来。
阿古拉走过来,低声道:"大人,这女子……可靠吗?"
"她祖父救过'我们的人'。"戴青岩的声音很低,"而且,她的医术,将来能救很多人的命。"
他抬头望向县城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王二麻子在醉仙楼,周文渊作陪,京城还来了一个带尚方宝剑的大人物……"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阿古拉,传令回村,让铁柱把所有人都撤进铁矿洞。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是!"
"另外,"戴青岩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把孙鹤弄醒,我要让他……给王二麻子送一份大礼。"
阿古拉一愣:"大礼?"
戴青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用黑火药和碎铁片制作的简易诡雷。
"告诉孙鹤,"戴青岩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把这东西,放到王二麻子的酒桌下。如果他敢耍花样……"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阎罗。"
夕阳西下,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婉儿背着药箱,小跑着跟在戴青岩身后,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这个短发男人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复杂而炽热的光芒。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已经和这个男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远处,龙牙村的方向,炊烟袅袅。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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