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烬三天没怎么合眼。
白天翻地种薯,夜里拎着撬棍在田边转悠,像条护食的野狗。
铁柱的伤好得出奇快,第四天就能下地走路,肩膀上那处箭伤结了厚厚一层痂,按上去只微微发红。
龙烬知道这是土豆泥混着草药的效果,但没点破。
有些事说得太早,就不好解释了。
狗剩被安排在田边搭了个小窝棚,用干草和树枝铺的,不算暖和,但能遮风。
这孩子从早到晚在田里帮忙,拔草、搬石头、赶虫子,干得很起劲。
龙烬每次问他累不累,他都摇头,说比要饭好多了。
第五天,土豆发芽了。
龙烬记得第一株苗从土里冒出来的位置,他种得最深,土压得最实,心里也最没底。
所以当他看见那截嫩绿的芽尖顶开土块、露出头来的瞬间。
他整个人像被卸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头,眼圈发热,仿佛有着晶莹。
“出芽了。”
他如释重负得说道。
铁柱走过来蹲下,看了那株苗很久,然后伸手小心翼翼把旁边一小块土掰碎,给苗根透气。
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能徒手撕开凶兽喉咙的猎手。
“这是命。”
铁柱用土语说了句。
龙烬没听懂,但点头回应:“对,命。”
狗剩也跑过来,趴在地上看那株苗,看了半天忽然蹦出一句:“好丑。”
龙烬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丑?它长出来就是你的饭。”
“那我还是多看两眼。”
狗剩嘿嘿一笑,把脸凑得更近,鼻尖都快埋进土里。
龙烬没管他,只是笑笑。
这一笑,把几天来压在心头的阴霾都冲散了几分。
当天晚上,龙烬把土豆田边几块石头重新摆了一遍,留出一个豁口,正对着河面。
月光照下来,田里的苗影绰绰,像一群刚学会站立的孩子。
他靠着三轮车的轮子坐下来,拿出那本《马铃薯栽培技术问答》,借着月光翻了两页。
纸上有些字被水泡花了,但图还能看。
马铃薯的根系图、芽眼分布图、田间管理示意图。
他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是铁柱。
铁柱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用树叶包着的半块烤土豆,还冒着热气。
“你不吃吗?”
龙烬问道。
铁柱指指自己肚子,又指指土豆田,意思是“我吃过了,你吃”。
龙烬从铁柱手中接过土豆咬了一口,土豆烤得外焦里嫩,应该是埋在火堆灰里闷的,比直接拿明火烤好吃得多。
“你手艺不错。”
龙烬夸赞道。
铁柱没说话,抬头看着天空。
半晌后吐出一个词。
这个词龙烬记住了,发音大致是“卡赫”,铁柱指的是那个血红色的月亮。
“卡赫。”
“大月亮。”
龙烬学了一遍。
铁柱又指了指小的那个,说了一个更长的词。
龙烬试了两次没发准,铁柱就笑了。
这是龙烬这几天第一次看见铁柱笑。
很浅,嘴角只动了一下,但他眼睛里有着光。
“铁柱。”
龙烬指指他。
铁柱疑惑地看他。
“你,铁柱。”
龙烬又指指自己。
“龙烬。”
铁柱指了指龙烬,艰难地发音:“龙——烬。”
“对。”
“那小子,狗剩。”
龙烬又指指狗剩的窝棚,铁柱笑了一下,这次明显多了,露出一排白牙。
他指了指龙烬,又指了指土豆田,再指指自己,最后把手放在胸口。
那个意思龙烬懂了:你种地,我护着你。
“行。”
“咱们这条命,从今天起就绑在这片地上了。”
夜深了,龙烬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两人没再说话。
龙烬靠着轮子打盹,铁柱坐在田边,背挺得笔直。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土豆苗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人。
第六天夜里,追兵来了。
铁柱最先听见。
他本来在打坐,突然站起来,耳朵动了动。
龙烬被他的动作惊醒,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河对岸漆黑一片。
但他信铁柱的耳朵。
那是猎人的直觉,比眼睛更准。
“几个?”
龙烬抄起撬棍。
铁柱竖起三根手指。
“才三个?”
龙烬说不敢相信问道。。
铁柱摇头,又比了个“三”,然后往更远的密林方向指了指。
龙烬瞬间明白了,明面上三个,暗处还有。
他不懂,追捕一个受了伤的人而已,用得着这么多人?
除非他们追的不是铁柱。
龙烬后背一凉。
他想起上一轮这时候,追兵看到土豆田就眼冒绿光。
那帮人根本不是来杀铁柱的,是听说河这边有“金土果”的消息,来抢东西的。
“狗剩。”
龙烬低喊一声。
狗剩从窝棚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刚要说话就被龙烬捂住嘴。
“去把田里的大石头搬过来,堵在上风口,快。”
狗剩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跑。
这小个子干别的不行,搬石头是一把好手。
龙烬和铁柱把火堆扑灭,把三轮车推到土坡后面,用树枝盖住。
夜色里,河面上有轻微的水声。
那声音极细,像鱼在浅滩摆尾,但龙烬知道,有人在泅水。
铁柱无声地抽出龙烬给他磨尖的木桩,猫着腰走到河边石头后蹲下。
龙烬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撬棍。
他能看见河面上有几道若隐若现的水线,正朝这边缓慢移动。
那帮人学乖了,不骑马,不点火,摸黑过来。
水声停了。
一道黑影爬上河岸,弓着腰,四处张望。
是个精瘦男子,脸上涂着黑泥,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他朝后打了个手势,又有两道黑影上岸。
三人沿着河岸散开,动作利落,明显是老手。
他们没朝土豆田直接冲,而是先摸向三轮车和窝棚的方向。
龙烬心里一紧,狗剩还在那边。
就在此时。
铁柱动了。
他从石头后面暴起,木桩直刺最近那人的后颈。
那人大惊,侧身避开,木桩擦着脖子扎进肩膀。
惨叫声刚出口,铁柱已经近身,一肘砸在他喉结上,声音被闷断在喉咙里。
那人即刻软倒下去。
另外两人惊觉,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龙烬从侧翼冲出,撬棍横扫,打在一人腿弯上。
那人跪地,龙烬又补一棍,打在后脑,人不动了。
剩最后一个,转身就朝河里跑。
铁柱甩出木桩,像投矛一样扎进那人后背。
那人扑倒在浅水里,再没起来。
龙烬喘着气。
他看了看地上两具半死不活的人,又看了看铁柱。
铁柱脸上没表情,只是把木桩从河里那人背上拔出来,在河水里洗了洗。
“你刚才说明面三个。”
“暗处还有。”
龙烬说道。
铁柱点头,往北面密林指了指。
龙烬心里一沉。他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能绕过去吗?”
龙烬问道。
铁柱摇头。
他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
龙烬凑近看,大致能看出来,那是从河岸到密林的两条路线,其中一条被堵死了。
铁柱的意思很简单:跑不掉,只能打。
“那就他娘的打。”
龙烬一股狠劲上来。
他回头看了眼土豆田,嫩绿的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看着他。
“我去引开他们。”
“你绕到后面,从林子里摸过去干掉他们,你比我擅长这个。”
铁柱看着他,眼里有迟疑。
“放心,我命硬。”
“再说,我要是死了,谁给你种土豆?”
龙烬笑了一下道。
铁柱沉默,最终点头。
他把木桩别在腰后,朝龙烬做了个“别死”的手势,然后弓着身子消失在夜色里。
龙烬深吸一口气,走到土豆田中央站定。
他仰头看了眼天上两个月亮。血红那个今晚格外亮,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来。”
他低低地说,不知道是对暗处的人,还是对自己。
片刻后,北面密林边缘,传来了细微的沙沙声。
那是很多双脚同时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一、二、三……他数了数,至少十个。
龙烬攥紧撬棍,两腿微微发颤。
他怕。
怕得要命。
但地里的土豆刚刚发芽,这时候他不能跑。
然后他笑了,轻声说对自己说。
“老子连未来都敢单挑,还怕你们几个偷土豆的?”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心虚,但心绪确实稳了不少。
密林边缘的人影越来越多,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雾。
他们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在林线处停住,整齐而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林子里飘了出来,苍老而沙哑。
“你种的东西,会毁了这片土地。”
龙烬一怔。
那个声音继续说:
“夜蓟兽不会碰它,大地不会认它,你,是它带来的灾。”
龙烬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极瘦的老者,从林子里慢慢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弯曲的骨杖,脸上涂着和冉婆婆相似的纹路,却要灰暗得多。
“你是谁?”
龙烬问道。
老者站定,看着龙烬,眼里有某种比杀意更重的东西。
“我是来告诉你,第一片叶子长出来的时候,你就该把它连根拔掉。”
龙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如果我不拔呢?”
老者抬起骨杖,指向他身后的土豆田。
“那第一片叶子枯萎的时候。”
“你就会知道,你种的不是庄稼。”
老者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
风从东边吹来,所有土豆苗同时弯下腰,像在向什么行礼。
龙烬攥紧撬棍,死死盯着那个老者。
“我不信命。”
“我只信地。我种下去的东西,我自己负责。”
他说道。
老者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后转过身,慢慢走回了林子里。
那些人影,也一个接一个消失,像从未来过。
铁柱从侧翼钻出来,手里握着木桩,一脸困惑。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样退走。
龙烬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但他心里清楚,今晚其实比直接动手更凶险。
那老者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宣判的。
他走到土豆田边,蹲下来,看着那株最早长出的土豆苗。
叶片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叶脉上,金色的细纹若隐若现。
“第一片叶子,已经出来了。”
龙烬喃喃道。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叶片,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指尖钻进来,顺着手臂往上爬。
这次他感觉的很清楚,这暖流不是来自土豆苗本身,而是来自地下。
来自根部,来自更深处。
龙烬猛地缩回手。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土豆田,最后落在自己掌心。
那里,一道极浅极浅的金色纹路,正沿着掌纹缓慢生长。
他攥起拳头,转过身,对铁柱和跑过来的狗剩说:
“从今天起,这片田,谁都不许单独进去。包括我。”
狗剩眨眨眼:“你不是人?”
龙烬没笑。他抬头看天,声音很轻:
“也许再过不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
东边的天边,一抹极淡的金红色,像一道还没睁开眼睛的细缝,在天际线上一闪而逝。
谁都没看见。
但地底深处,有东西动了动。
像被第一片叶子唤醒的,某种比根更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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