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龙烬没有睡。
他坐在土豆田边的土坡上,撬棍横在膝头,眼睛盯着北面密林的方向。
铁柱在另一头蹲着。
两人就像两块石头。
他们之间隔着几十步,谁都没说话。
狗剩被龙烬赶进窝棚里,临睡前还嘟囔着要帮忙守夜,龙烬说了一句“你明天还要拔草”,就把他打发了。
天快亮时,龙烬终于撑不住,靠着土坡迷迷糊糊合了眼。
他做了个极短的梦,梦里土豆田里长满了金色的花,每一朵都对着他笑。
花是土豆花,但花瓣上长着牙齿,细细密密,像婴儿的乳牙。
他猛地惊醒。
发现天已经亮了。
土豆苗一夜之间又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株已经过了他的膝盖,叶片完全舒展开来,像绿色的手掌。
龙烬没有惊讶,他早就接受了一个事实:这片地里的东西,不按常理出牌。
“龙烬。”
铁柱的声音从田边传来,显得短促。
龙烬立马拎着撬棍跑过去。
铁柱站在河岸边,指着对岸。
龙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河对岸的浅滩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深,是从林子里一路踩到河边,然后突然消失的。
“他们过了河?”
龙烬边问,心边往下沉。
铁柱蹲下,捏了把河岸边的湿泥,搓了搓,又闻了闻。
他抬起头,眼神沉下来,用土语说了一串话。
龙烬没听懂,但看铁柱的手势,他大概明白了:这些脚印都是昨晚留下的,过了河,又折返回去,来来回回好几趟。
龙烬想了想说道:“他们昨晚没走,是在等我们睡死。”
铁柱点头,又指了指土豆田北边的灌木丛。
龙烬望过去,灌木丛里有几根枝条被折断了,断口很新,还渗着汁液。
“有人摸到田边了。”
龙烬心头一凛,快步走向灌木丛。
铁柱跟上来,两人在灌木丛后发现了半枚脚印,比河岸上的浅了不少,但脚尖的方向朝着土豆田。
龙烬和铁柱对视一眼。
昨晚那老者带着人假装退走,其实暗地里还有一拨人留了下来,绕到田边试探。
可他们为什么没动手?
答案很快浮出水面。
龙烬在田垄边发现了一圈极淡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围绕土豆田爬行,把草茎压趴了,方向是逆时针。
“是根。”
龙烬蹲下,拨开草丛。
土面上有几条细如发丝的金色根须,露出来不到半寸,已经缩回去了。
龙烬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你说,是土豆自己……把那些人吓跑了?”
铁柱沉默片刻,用木桩在土上画了一个圈,把田围起来。
然后指指土豆苗,又指指圈外。
龙烬大致看懂了:土豆把田围起来了,不让人进。
“它不让人进。”
“那它还让我进去吗?”
龙烬喃喃道,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站起来,试探性地往田里迈了一步。
脚下的土微微松软,但没有异常。
他又向前迈一步,两步,直至走到田中央。
土豆苗们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任何攻击他的意思。
“它认我。”
龙烬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铁柱站在田边,目光一直追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龙烬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它不会伤人,至少现在不会。”
“但它会把靠近的人赶走。”
“那些要偷土豆的,以后有得受咯。”
龙烬走回田边。
铁柱没说话,只是把木桩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
这一天他们没再遇到麻烦。
追兵似乎真的退了,那老者也再也没有出现。
龙烬抓紧时间,把一块新地翻了半亩。
铁柱帮他搬石头、砍树枝,狗剩跟在后面捡草根。
三人像老练的农人,从早干到晚。
傍晚。
龙烬在田边架起火堆,又烤了几颗土豆。
狗剩蹲在旁边等着,眼中放光。
铁柱从河里摸了条鱼,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
那鱼长得怪,青灰色,脑袋大,鳞片硬得像石头。
龙烬以为不能吃,铁柱却熟练地剥了鳞,露出里面白嫩的肉。
“你是真能干啊。”
龙烬感叹道。
铁柱把烤好的鱼分了三份,最大那份给了龙烬。
龙烬推回去,铁柱不接。
龙烬没办法,把鱼撕了一半给狗剩,自己留一半。
狗剩第一次吃鱼,差点把刺吞了,被龙烬照着背拍了好几下才咳出来。
“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龙烬笑道。
狗剩嘿嘿傻笑,低头继续吃着。
火光映着三张脸庞,土豆的香气混着鱼肉的焦味,被夜风带出很远。
龙烬吃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张简易的图说道。
“我们得储备粮食。”
“人活着,只靠土豆不够。得种菜,得养鸡养兔,得把渔网编出来。”
他抬头又看了看远处那条河:“这条河不浅,能养鱼。靠河吃河,靠地吃地。”
铁柱点头。
狗剩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听出龙烬要做很多事,眼睛中的光更亮了。
“你懂抓鱼?”
龙烬问铁柱。
铁柱指指河,又指指自己的手,比了个“下河”的动作。
龙烬笑了:“那以后我们一个种地,一个打鱼,这日子就能过起来。”
他想得挺美。
事实上,这种“挺美”的日子只持续到了第八天。
第八天晚上,土豆的香气又引来了一拨人。
这回不是追兵,也不是那个灰脸老者。
是一群拖家带口、饿得皮包骨的流民。
领头的是个老妇,花白头发乱蓬蓬地扎着,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已经饿得哭不出声。
龙烬看见他们的时候,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铁柱警惕地挡在前面,手已经按在木桩上。
狗剩吓得躲到龙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
“让我过去。”
龙烬拨开铁柱。
铁柱没让,嘴里说了句什么。
龙烬没听懂,但从他神色里读出了警告:你分不清他们是来讨饭的,还是来抢东西的。
“他们带着孩子。”
“我有分寸。你在我后面,看情况不对就出手。”
铁柱仍不让。
龙烬拍拍他的肩:铁柱这才慢慢退开,但木桩已经握在手里。
龙烬走到老妇面前。
老妇腿一软就要跪下,龙烬一把扶住。
老妇盯着他,眼里全是绝望,嘴唇哆嗦半天,才用半生不熟的通用语挤出一句话。
“我的孙子……快不行了……求……给我们一口吃的……”
龙烬低头看那孩子。
孩子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他想也没想,回头对狗剩喊:“把锅里剩下那两个土豆拿过来。”
狗剩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回去,用树叶包着两个烤土豆递过来。
龙烬接过来,蹲下身,把土豆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喂给老妇和她的孙子。
孩子连嚼的力气都没有,龙烬把土豆放进自己嘴里嚼烂了,才抹到孩子嘴里。
铁柱在旁边默默看着,手慢慢放下来。
“还有几个人?”
龙烬问老妇。
老妇指了指河对岸。
龙烬抬头,隐隐约约看见十几个人影,藏在灌木丛后,怯怯地往这边张望。
龙烬站起来,对着他们喊道。
“都过来吧。”
“今晚先在这儿歇一晚上,明天再说。”
老妇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
“但土豆还够吃几天。先活过来,再谈别的。”
老妇眼里的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她紧紧抱着孙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在道谢,又像在祈祷。
当晚,十八个流民过了河。
龙烬把窝棚让给了孩子和女人,自己和铁柱在田边生了堆大火,把白天挖的野薯也烤了,勉强够吃个半饱。
铁柱一直没说话,脸色沉沉的。
龙烬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这十八个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两个男人还带着伤,能干活的加起来不超过六个。
多十八张嘴,粮食就会成问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们粮食不够,地也不够。”
“但人活着才能种地,只要他们肯干,就能养活自己。”
龙烬边往火里添柴边说道。
铁柱低着头,用木棍拨了拨火堆,半晌说了一句土语。
龙烬猜那意思大概是:“你心太软。”
“我心不软。”
“我是想着,将来有一天,我们人会多到这片土地随处可见。”
“到那时候,东荒就不是荒的了。”
铁柱抬头看他,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第二天早晨,龙烬是被吵架声吵醒的。
老妇带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和昨晚先到的一个流民吵起来。
为的是一块烤土豆。
两人越说越激动,开始推搡。
龙烬被吵得头疼,走过去分开他们。
“怎么回事?”
“他多拿了一块!”中年男人指着对方喊。
“你昨天已经吃了两块了!”对方也不示弱。
龙烬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周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等他发话。
那种目光龙烬很熟悉,像极了他刚回村时,邻居们看他这个“大学生”的眼神:既期待,又带着几分不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对众人说道。
“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每天两顿。”
“大人一个土豆,孩子半个。”
“这不是定量,是现在粮食只能给这么多。”
“想多吃的,自己下地干活。”
“地里的土豆,还没到收的时候。”
他指了指铁柱:“他会带着你们开荒。今天之内,把河滩边那块地清出来。谁干得多,明天谁多吃。”
有人开始嘀咕,但龙烬一眼扫过去,又都闭上了嘴。
“这里不养闲人。”
龙烬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铁柱已经站在人群前,比划着分配工具。
狗剩叉着腰在旁边学铁柱的样子,逗得几个孩子笑起来。
龙烬走到田边,蹲下来,看着那些已经长得绿油油的土豆苗。
他伸手摸了摸最早那株的叶子,叶片上已经有了几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
“你昨晚又赶走东西了?”
他轻声说道。
土豆苗安安静静。
“谢谢。”
龙烬说。
一阵风吹过,整片土豆田轻轻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回应他。
远处,河对岸的密林深处,灰脸老者站在一棵巨树后,缓缓闭上了眼。
他低语道。
“第一片叶子,已经长满了。”
“第二片,也要来了。”
他转过身,骨杖在泥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痕迹。
“大地的血,要开始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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