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是在第十天开始主动干活的。
不是龙烬催的,也不是谁教的。
那天早上龙烬揉着眼睛从田边爬起来,就看见铁柱赤着上身,在河滩边搬石头。
肩上的箭伤已经收了口,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疤痕。
他搬石头的方式很怪,专挑大的,搬起来往地上砸,砸碎了再垒到河岸边上。
龙烬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了。
铁柱在砌护坡,防止河水倒灌进田里。
“你的伤才刚好。”
龙烬走过去说道。
铁柱没停,从河里捞出一块青石板,单手提到岸上,往石墙上一搁,严丝合缝。
他抬头看了龙烬一眼,用土语说了一串话,语气很平淡,像在报工。
龙烬虽然听不懂,但狗剩听懂了。
他跑过来当翻译:“他说他得多干活,他吃得多。”
龙烬笑了,笑完又觉得这笑有点酸。
那天开始,铁柱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整夜守在田边,而是白天干活,晚上教狗剩下套子捉野兔。
龙烬有次半夜起来撒尿,看见铁柱一个人坐在河滩边,用石头磨骨刀。
刀是猎奴队尸体上捡来的,上面嵌着三颗兽牙,刀口都已经卷了。
铁柱磨得很慢,来回推拉,像在磨自己的骨头。
龙烬没打扰他,转身回去接着睡。
第二天。
龙烬把那把骨刀没收了。
“刀卷成这样,再磨就废了。”
“给我半天,我给你打把好的。”
龙烬说对铁柱说道。
铁柱愣了愣,没有犹豫把刀递过去。
龙烬用了整整一天时间。
从三轮车上拆下来的铁皮,他一直没舍得乱用。
那天全拿了出来,就着河边捡的一块花岗岩当砧子,用石头当锤子,一点点地敲打。
火焰温度不够,铁皮敲了半天只是变了个形状,没成刀型。
龙烬不甘心,又去林子里挖坑起炉,用河滩上捡来的黑色石块垒了个最土的土炉子,然后把铁皮丢进去烧。
烧红后,再用石头锤,锤完再烧,反反复复几十遍。
一直到傍晚,他打出了一把一尺来长的铁刃,厚薄不匀,刀背歪歪扭扭。
龙烬看着这把刀,有点泄气:“这也配叫刀?”
铁柱接过去,手指轻轻一弹,刀刃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然后在龙烬惊讶的目光中,转身对着河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一挥。
树没断,但刀入木三分。
“好刀。”
铁柱兴奋说道,用的是通用语。
龙烬以前没听他说过。
龙烬眼睛瞪大问道:“你会说通用语?”
铁柱点头,指了指龙烬,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学。”
龙烬忽然觉得,铁柱远比他以为的聪明。
只是不喜欢说话。
当天晚上,龙烬把所有人叫到火堆旁,当众宣布了一件事:“从明天起,铁柱说的话就等于我说的话。”
流民里有人想嘀咕,被铁柱扫了一眼,乖乖闭嘴。
那眼神龙烬见过,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冷得让人后颈发凉。
龙烬继续说道。
“我丑话说前面。”
“铁柱带着你们干活,谁如果偷奸耍滑,他有权把谁轰出去。”
“轰出去的人,不许再回来。”
“你们现在吃的土豆、喝的水、住的地方,都是这个村子给的。”
“村子不是白吃白喝的地方。”
没人说话。
龙烬知道,这规矩得立住,不然以后人多了,更没法管。
会后,铁柱找到龙烬,递过一块用草绳系着的鱼骨。
龙烬接过来翻看,鱼骨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什么意思?”
铁柱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然后指指鱼骨:“历。”
龙烬懂了。
那是铁柱的土历法。
鱼骨上有三十道痕,每道痕代表一天。
等鱼骨刻满,天就变冷了。
“要下雪了?”
龙烬问道。
铁柱点点头,指着远处山脊上的枯草:“风变干,兽会南移。我们得在天冷之前,把房子修好。”
龙烬抬头看天。
苍垠的白天比地球短,最近越来越短。
他想起教科书上的知识。
这个世界也有自己的季节法则,只是他还不完全清楚。
“我知道了。”
“明天开始,集中修屋。”
龙烬把鱼骨收好,
铁柱点头。
两人的对话很短,但从此多了一层默契。
龙烬管地,铁柱管人。
一个动脑,一个动手。
第十一天开始,村子里的节奏明显变了。
铁柱带着几个壮劳力去林子里伐木,都是些直径半尺左右的硬木,砍倒拖回来,架成房梁。
龙烬带着几个妇女挖地基、和泥。
泥里掺了些切碎的干草,这样粘性大,砌出来的墙结实。
狗剩到处跑,像条小泥鳅,一会儿帮这里搬石块,一会儿帮那里递草绳。
龙烬怕他累着,让他歇息。
他就摇脑袋:“我不干活,他们又该说我是吃白饭的了。”
龙烬只好由他去。
这是龙烬在异世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集体劳动”的分量。
没有电,没有机械设备,连像样的工具都没有。
但十几个人一块干活,地和房子在一点点成型,那种感觉比什么安全感都来得实在。
到了第十五天,第一栋像样的木屋立了起来。
粗木为柱,细木为梁,墙是黄泥掺草茎夯成的,屋顶铺着大片的墨蓝色树皮,用藤条捆扎得结结实实。
龙烬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问:“这是谁设计的?”
一个年轻流民站出来,挠着头。
他叫阿济,东荒一个已经消亡的小部族的遗民,父亲生前是修屋的工匠。
龙烬看他用树杈比划了半天,说道:“行,下一栋你带着盖。”
阿济眼睛发亮。
龙烬转过身,看见铁柱正把最后一块大石板压在屋顶上,然后直接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他走到龙烬身边,身上全是泥和汗,神情却比前几天轻松许多。
铁柱说:“房子有了,还差地窖。”
“地窖?”
龙烬疑惑问道。
铁柱指指土豆田:“收成,要藏。野兽会来。”
龙烬心中一凛。
上一轮,土豆收获后的储藏问题就曾让他头疼不已。
地窖这个事,铁柱不提,他差点忘了。
“挖。明天就开始挖。”
那天晚上,龙烬和铁柱绕着村子走了一圈。
土豆田里的苗已经长到人腰高,花苞鼓鼓的,像随时会裂开。
龙烬随手掐下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着。
苦而涩,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甘甜,和地球上的土豆叶一个味。
“就快开花了。”
龙烬说道
铁柱看了他一眼:“你高兴?”
“当然高兴。”
“我种了半辈子土豆,就爱看它开花。”
龙烬笑了,铁柱没再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两人往回走时,龙烬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铁柱:“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铁柱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像是没听懂。
烬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道。
“我是说,这里不会永远都是十几个人。”
“你也不是只给我当护卫。”
“你有你的仇要报,有你要找的人。”
“将来怎么打算?”
铁柱沉默了很久。
久到龙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铁柱抬头望天,只说了两个字。
“跟着。”
说完就大步朝前走了。
龙烬站在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慢慢融入夜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声重复铁柱的话。
“跟着,可你知道我将来会变成什么吗?”
地里的土豆苗在风里摇曳,像在替他回答。
那天夜里,龙烬做了个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田埂上,两边是看不到边的土豆花,白中带紫,漫山遍野。
他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了田埂尽头,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正在拔草。
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回过头。
龙烬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金色纹路,也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你终于走到这儿了。”
龙烬猛地惊醒。
看外面的天还没亮。
铁柱靠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把歪脖子刀,呼吸均匀。
狗剩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龙烬起身,走到田边。
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灰白色,像刚要睁开的眼。
他蹲下来,把一株被夜风吹歪的土豆苗扶正,培上土。
轻声说道。
“走吧。”
“走到头看看。”
风吹过,所有土豆苗沙沙地响起来。
那声音像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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