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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untain Spirit Eyes 1983

Chapter 3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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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Mountain Spirit Eyes 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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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富贵把陈山带来的松籽抓了一把,松开手,籽粒哗啦啦落回碗里。

“十二斤?”

“净的。”

“给你十块,卸下就拿钱。”

陈山没应。他早上赶大青出门,经过马家的收货院,特意停下来问一声。院里铺着几块晒货的布,两个人正给麻袋扎口,马富贵只顾着看那边,仿佛他这点东西没什么可商量。

“你按干货收,还是不分好赖一个价?”陈山问。

马富贵这才看他:“零零碎碎十二斤,我收回来还得归堆、周转。你要有一车,咱们再好好说。”

“都筛过了,我妈翻的,里头也干。”

“我也没说你湿啊。十块钱现拿,你再往县城跑,来回半天就去了。”

陈山将碗里的样倒回布包,手指把最后一粒拨出来。忙了两天,连夜里梦见的都是敲不完的松塔,这个价他不甘心。

“我再去问问。”

“问去吧。”马富贵转身招呼扎袋的人,“那根绳别扔,还能用。”

没人来拦。

陈山走到车旁,解绳时动作快了一点,绳头在柱子上缠住。他回头瞧,马富贵已经去验另一袋货了,没往这边看。他把那股莫名的火压下,慢慢解开,牵骡出院。

往临松县的路能走车,出了屯先沿平缓河滩绕行,再上大道。大青走熟路,不用催得太紧。车板上只一小袋松籽,陈山赶一程,也下地牵着走一程。

进县城时太阳已经升高。土产收购组门口停着几辆板车,他找空处将大青拴好,放下带来的草料,才提袋进去。

柜台后的人正在写字,听见他问收不收松籽,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

“样放这儿。多少?”

“十二斤。干的,筛净了。”

“等验过。”

陈山把布包解开,对方记了他的姓名、屯名,又说验货的人在后院忙,要等一会儿。他站到旁边,手指一直压在袋口。

前面一车货等着入库,麻袋挪了又挪,里头不停有人喊要空地方。陈山看了好几回门外的日头。母亲让他早去早回,他哪想到还没上秤,就能在这里站这么久。

刚才的十块钱倒是伸手就能拿。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外面看大青,添了点水,再从车上的布包里取出饼子。干饼吃得口渴,他舍不得一口气把水喝完,分着往下咽。旁边拉板车的男人递话,说少量散货都得见缝插空,急也没用。

陈山咽下最后一口:“大哥,我这车紧挨着你,挡不挡?”

“我待会儿倒出去,你往外挪点就成。”

他把车往前推开半尺,回来时柜台里终于有人拿起了他的样。

“谁送的?”

“我。”

那人三十多岁,工作服袖口挂着几根麻纤维,先捻起松籽,又从碗底翻出几粒,才抬头看陈山。

“这几天捡的落塔?”

“是。我们屯林子过完一遍,放了地上漏的。塔回来先摊开,敲出来又筛又晒。”

“谁弄的?”

陈山正想说自己,顿了一下:“我弄回来,跟我妈一块做的。她看着晒。”

旁边的人喊了声“何师傅”,将登记本推过去。陈山看见桌上印章盒旁的名条,才知道他叫何启年。

何启年让他把整袋搬上来,从上头、中间各取一些,另放在干净木盘里。陈山拽着袋口方便他伸手,想把自己带的好样往前递,何启年却已拨开,取了袋底的一小把。

“不用挑,平常什么样就看什么样。”

陈山缩回手。他早上只怕样弄得不好看,险些倒让人觉得袋里的货见不得看。

何启年逐处看过,从中挑两颗剥开。陈山低眼望着,木盘里较饱满的籽边浮着极浅的金意,其中一颗弱一些,开出的仁果然也小些。

不是碰巧一两颗。

陈山刚想再看,何启年已将仁捻到指间,检查干燥程度,顺口问他夜里怎么收的货。他忙收住目光,答了屋里板上薄放、早上又复看过的话。

“这批还行,一块二一斤。”何启年将两颗破样另放,把没有剥开的验样都归回布袋,“以后也照这样弄。湿的别跟干的混到一个袋里,临出门才抓把干货盖上,里头闷坏了,送来也是往回拉。”

“行。我这一袋都一样,您称吧。”

陈山把布袋底抖了抖,松籽倒进称货的容器,最后几粒粘在布褶里,他用手一粒粒捻下来放进去,自己提着空袋退开。

秤定住,净十二斤。

陈山在心里算,刚算出十四,旁边的人已经将单子写好:“十四块四。你核一遍,没错在这儿签。”

笔递到手里,他先在裤缝上擦掉手汗。纸上姓陈的陈、山里的山,平时写得很顺,这回最后一竖竟拖长了一点。

钱递出来,一张十块,余下几张小面额。陈山接住,分开数一回,合拢,又数了一回。

“少了?”柜台里问。

“没少。”

他耳根发热,把钱放进贴身衣兜,单子折好另收,手掌隔着布按了一下。钱没那么厚,贴着胸口却硬实。

何启年还在看那一小盘货,见他没走,问:“你们那边还捡得到么?”

“得往别处找。我这两天没去远。”

“这一批月底前要发。你若还能弄一百斤这种货,二十八上午拿来。先照常验,能收我就收,别往里掺没干好的。”

一百斤。

陈山看了眼刚倒空的袋子,十二斤提着尚觉沉,一百斤得装多少,又得从山里背多少塔?

他没有立刻答应能送来,先问清是不是仍按这个等级、送到这里。何启年确认后,接着补了一句:“没货就别硬凑,我另找。也没有钱先给你垫着。”

陈山手掌隔着衣兜压住钱,脑子里已经在算需要几个背筐,算到半道却乱了。他刚才险些把山里背出来的七十斤松塔,当成了七十斤能卖的籽。

“我要是弄得多一点,也能拿来么?”

“先把这一百斤的事办稳。多的到时候再问,别一口气给我拉一堆,我这里也得排着进货。”

陈山望了望后院,那里还垒着没入库的麻袋。他把嘴边的“两百斤”咽回去,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看看山路。”

陈山又问装袋的事。何启年指向墙边归好的旧麻袋,让他挑两只干净结实的,记了名字。

“收购组周转的。下趟来把袋交回,货有没有都要还。”

陈山一只只翻看,确认没有破口,把袋子折得齐整,夹在腋下。这回迈出门槛,他总算能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吐出去。

大青吃完了草,正用嘴唇拨车边的空布包。陈山拍掉它鼻上的碎末,先不急着回屯,牵它绕到卖日用品的一条街上。

盐、肥皂、补衣的针线,还有几尺结实的便宜布,他照家里缺的添。走到肉案前站了片刻,又买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肉,叫人裹好,塞进装东西的筐里。

一共花了五块八。

掏出这笔钱时他犹豫过,最后仍付了。小江那天趴在窗边问他的那句话,他没答出来,今儿总不能再拿一句“等几天”去应付。

回到石河屯时,小满已经放学,锅里的饭刚焖上不久。小江先瞧见筐上的纸包,围着车转,被陈山用胳膊隔开。

“别碰,手洗去。”

“肉?”

“先洗。”

小江拔腿就跑,险些撞上端盆出来的小满。

陈山卸车,给大青添水,进屋才把钱和单子拿出来。周桂兰看过单,又翻开他买的东西,摸摸那几尺布,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责备。

“这料子倒经用。下回别什么都在一处买,多问一家。”

小满坐在炕沿核账,将卖货剩的钱与原先的两块四放在一起,数好十一块,收回蓝布包。陈山凑近看,她嫌他衣襟上的灰掉下来,伸手将他推远了点。

“对着呢,哥,你先洗手。”

肉切成薄片进锅,油香一下涌出来。小江守在灶边不肯离,母亲叫他去拿碗,他飞快跑一趟回来,挑了个离锅最近的位置。

吃饭时,陈山先夹一片进母亲碗里。她要往回拨,筷子碰到他的,停了停,最终拿起来吃了。

小满碗里也有一片,小江眼巴巴地看。她拿筷子压住,过一会儿又分一小半推过去。

“不是给你白吃,明儿自己的碗自己刷。”

“我刷。”

陈山忍不住笑了一下。母亲抬眼看他,也没接着念叨。锅底汤汁被饼子蘸得干净,临收碗时,小江还翻过自己的碗,看有没漏下油星。

饭后,陈山把何启年的话讲了。周桂兰摸着袋边的缝线,听见一百斤,并没先问能卖多少。

“那么些,靠你一个人背?”

“我去找三爷,先问问哪儿还能捡,路能不能走。”

“别一听人家说收,就把话许出去。”

“没许。我就说回来看看。”

他收拾好碗筷出门。三爷正在屋后理旧绳,陈山蹲到旁边,替他解开缠住的一股,边解边说收购组的要求。

三爷听完,抬眼看了看山那边。

“老风口后坡,采的时候有塔滚下去,杂枝底下应该还有。货好不好,得捡起来才知道。你们年轻腿快,也别抄那道豁口,运东西更不能。”

陈山把这话记下,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三爷,明儿陪我们看路吧。要能走,得麻烦您跟两天,再指点着收拾货。工钱六块,卖了先给您。”

三爷将理顺的绳盘放到膝上,想了一会儿:“成。力气活还得你们自己来。”

从三爷家出来,陈山去找许石。

石头比他大一岁,从小一起念书,个子蹿得高,半边门牙小时候磕缺了,如今笑起来仍漏一点风。这会儿正往自家檐下搬劈好的柴,见陈山来,先用脚踢过一个空筐。

“来得巧,搭把手。”

陈山装满一筐,替他送到檐下。搬过两趟,他才把合干的意思说出来。石头没急着应,先问往哪儿去,听见老风口,眉头皱了皱。

“你看过路了?”

“还没有。明早先去看。”

“怎么分呢?可别忙完了,你说请我吃顿饭就算了。”

陈山笑不出来,也没恼:“不白使唤你。路看明白,钱和活都说定,才往下干。”

石头拍着膝上的柴屑想了一会儿,把空筐倒扣。

“行。天亮来叫我,我先把这边的活收完。”

陈山回家时,院里的松塔壳已经扫拢。母亲留了半盆温水,让他把脚泡一泡。他坐在门槛上,眼睛却落到车旁的旧驮具上。

脚还没泡完,石头在院门口喊他,抱来备好的草苫和捆扎用物,说一共四块,已经先垫了。陈山起身接住,在纸上记下“石头,四块”,念给他听。

两只借来的麻袋整齐放在板上,空瘪瘪的。

明天先把那条路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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