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把两只大篓往车上一放,没松手。
“先说好,我跟你干,不是来帮一天忙。钱多钱少,咱得有个分法。”
陈山正往大青颈下套挽具,闻言抬起头。
“骡和车我出,货我找,卖也我去。卖了扣掉花销,我七,你三,成不成?”
“三爷那份呢?”
“六块。再有你垫的四块,一起先扣,剩下再分。”
陈山取出昨晚记好的花销纸,在下面添上分法。石头松开篓沿,接过去看一遍,把纸还他。
“行。纸留好,省得咱俩记岔。”
三爷蹲在车边,铺开待会上山要用的驮垫,把底下卷起的一角抻平。
“有工夫先把这儿摸摸。磨破了背,你俩替它驮?”
陈山将卷边捋平,把垫子放回驮架旁。九月二十四的晨光落在大青背上,青毛里浮起一层灰白。母亲从门里递出水壶,没有再问能挣多少钱,只把多带的一块饼塞进他衣袋。
车走到林道尽头就过不去了。再往前,路绕着山腰往上,两边的枝条合拢,有些地方容得下骡身,却容不下车轮。
他们将车留在平处,卸下挽具,换上驮架。三爷牵骡走在前头,陈山和石头背着空筐,先把这段路走了一遍。坡底离车不远,难过的是中间两道窄弯,走到那里,都得一个挨一个让过去。
老风口比陈山想的乱。集体采塔的人走过主坡,留下踩倒的草和空松塔。坡底积着枯枝,脚踩上去,下面未必是土。石头翻了半天,拣出一只大塔,掂了掂就骂:“这么好个壳,里面空的。”
陈山接过来,松开的鳞片间只挤着几粒瘪籽。
一路上山,汗顺着眉毛流。陈山擦干脸,扶着一株小树,朝草叶间看去。
起初都是细碎的浅色。等目光落稳,倒枝下有一团金意,比周围的草亮些,又不连成片。
陈山蹲下,扒开浮草,摸出半只被压裂的塔。指头剥动松鳞,一粒鼓实的籽滚进掌心。他又换了旁边一只,仍有。
“这边。”
石头挪过来,先不急着装,照样打开一只。捏出籽后,他把缺口转给三爷瞧,嗓门一下高了:“还真留着呢!”
倒枝拦住了从上坡滚落的塔。好货散在枝下和草窝里,不能一把搂。陈山指了几个位置便歇眼,用手与石头一道拣。也有亮处翻出来是虫,石头叫他看货,他把那截朽木丢回去,没多说。
石头先还跟着他,后来拎起筐,自己去了侧面一片草洼。陈山看见那边草厚,叫他别走远。石头抬抬手,没回话,过了一会儿抱回一筐,在他面前往地上一坐。
“老盯着脚底找,脖子都找僵了。下边那个窝也存货。”
陈山挑了两只看,确实不坏。他刚才只扫过近处,没留意坡水怎样拐弯,石头却顺着地势多找到一处。那口夸奖本来已经到嘴边,他又觉得郑重说出来怪别扭,便把自己较轻的空筐推过去。
“你那筐提梁勒手,用这个。”
“早给我啊。”石头甩着手,换了筐,又问三爷那片草洼的东西能不能捡。三爷抬眼确认还在开放的坡界里,两人才往那边搬。没到半个时辰,新筐底便铺上了厚厚一层。
太阳爬到头顶,两只大篓总算装满。
石头把最后一筐往上压,篓里的塔挤得咯吱响。三爷伸手拦住,将冒出篓沿的那部分拨回筐中。
“这一趟够了。左右各五十斤上下,莫再添。”
“大青还能驮。”石头说。
三爷指指来路:“平道它能驮。刚才那个弯,外头可没有路给它借脚。”
陈山把筐搬开。满篓在手里已经坠胳膊,他不愿在窄路上再拆一次。
第一趟送到车边,石头还能唱两句;第二趟回来,唱声没了,喝水时嘴贴着壶沿不肯离。陈山等得口干,索性坐到树根上,把两只脚往外伸。大青在三爷牵着的地方吃草,谁也没催。
第三趟走完,两人的衣裳干湿了几回。车上装了约三百斤松塔,陈山仍觉得少,手掌在篓沿拍了拍,回头望那片坡。
石头蹲着看了一会儿车轮,忽然问:“你爹从前拉这条路,是不是都赶晚上回?”
陈山点头。小时候他睡得浅,院门一响,就知道父亲回了家。他常翻个身接着睡,早起只见车在墙根,大青嚼着草,从没想过人是几点合的眼。
石头把手掌贴在车板上,指尖抖了两下,笑不出来了。
“我回去得先躺会儿。你别一到门口又喊我。”
陈山本来想让他卸完就帮着敲塔,听了这话,把将要出口的安排咽下去。他将水壶递过去,让石头把最后一口喝了。
三爷已经开始套车。
“今儿再磨蹭,回去你娘得摸黑收。”
等车进院,周桂兰果然连饭都顾不上端。她和小满把松塔倒上席子,陈山伸手要往厚处堆,被她拿小耙子拨开。
“你要搁这儿捂着,明儿就别往回拉了。”
他只好又挪出一块地方。晚饭后,木槽里的敲塔声响了半宿,剥出的籽一撮撮聚起来,手指被松油粘得发涩。
第二天去时,西面压着云。
有了头一天走出来的路,拣货快了些。三爷的左膝发沉,不再跟着来回找塔,留在稳处照看骡子。陈山与石头轮流往外背筐,再分趟短驮。临近下午,山下的车上已经放好两趟货,大青两侧的最后一趟也装妥了。
陈山揉了揉额角。这两日看得勤,眼前的草尖偶尔会重一下,他已经不敢再硬看。
三爷牵骡往主路上挪,石头跟在旁边扶篓。岔口下方还搁着一个小背筐,是刚才多拣出来的,绕主路去拿,要多走一段。
石头中午在树根边吃饼,发现身后压着几只,顺手装了这筐,陈山沿路又添些。如今几只大塔露在筐沿,两人都朝它望。
“绕过去,我背出来。”石头说,“你把骡先带下去。”
陈山望了眼西面的天。三爷已经揉过两回膝盖,山下还有车要套,家里那些席子更得趁天亮挪。他觉得自己能把这点时间抢回来,不必再让石头走一趟。
陈山朝下切的小路望去。雨还没落实,土肩泛着浅白,隔着几丛枯草,就能看见那只筐。
“我从这儿下去,背上就来。”
石头停住了。
“走上头绕。”
“就几步。”
“你走过?”
陈山没答。昨日他只从上头望过这里,浅沟看着不深,便以为能过。脚已经探了出去。
石头啧了一声:“说好先看路,你看的是哪儿?”
陈山踩了踩,表面的土壳挺硬。
“不行我就退。”
他下去几步,拽住背筐的提梁,将它背起。筐里那些塔是他亲手拣的,每只都掂过。只要再回到主路,就能一起带到车边,宁可自己多背一趟,也不必压在大青身上。母亲的席上还能多铺一些。
一滴雨打在鼻梁上。
陈山转身,背筐将上身往后一扯,鞋跟下忽然有细土往沟里流。他低头时,踩破的土壳下面露出黑软的湿泥,压在脚旁的朽枝也跟着松动。那块看着干白的路肩,只硬了外面薄薄一层。
他立刻收脚,脚底却带起整片土皮。
身子往下一坐,筐猛地扯住两肩。陈山本能地撑了一下,右肘尖磕在地上,半边胳膊顿时发麻。背后哗啦一声,一截朽枝连着泥滑向沟底,筐底跟着往下蹭。
“别站!”石头喊。
陈山想把膝盖挪到身下,挪不动,背带越勒越紧。下方并不深,可乱枝杈顶着筐,稍一挣就晃。他不敢看头顶,盯着那只鞋,怕它也从自己眼前滑下去。
陈山还卡在主路下面的浅土肩上,没滑到沟底。石头从稳地上伏低身子,右手够住他的上臂,左手撑住一根横嵌在土里的粗枝。陈山的肩被扯得生疼,身体只抬了一点,又被背筐拉回去。
“筐摘了!”
陈山听见,却先伸手去护筐口。
这一筐顺着沟滚下去,就拿不回来了。
“陈山!”
石头叫的是全名。他的脸涨红,撑住枝条的手往前蹭,指缝里带出一道血。
那道血很细,雨点打上去,沿着石头手腕洇开。昨天石头吃饼时,还摊着手给他看掌上的老茧,说这点活难不住他。现在那只手已蹭到枝条边缘,指尖再往前,就没有地方撑住了。
陈山猛地停了护筐的手。
主路上传来三爷的声音:“先松肩!石头,别往他那边探!”
大青不安地退了半步。三爷紧靠宽路内侧,将它牵开,让出石头身后的位置。骡铃短短响了一声,陈山听得心口发凉,左肩使劲往前缩,先褪下一边背带,再侧身让另一条从胳膊上滑脱。
筐终于离了身。
松塔哗啦啦撞在枯枝上,声音很实,一只接着一只,最后滚进了浑水。他没再伸手。空出来的胳膊抱住身旁矮根,脚试到一处能借力的凸土,随着石头往后挪的劲儿,把膝盖蹭回路沿。
两人伏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
两人挪到三爷让出的稳地上。雨点砸进后颈,陈山爬起来时,腿有些软。他先看石头的手。左掌擦开一层皮,沾着泥和碎木,石头试着握了握,疼得吸气,又朝他瞪过来。
“我在上头拦你,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还下去!”
陈山嘴唇动了动,没找出一句能说的话。他把水壶递过去,等石头冲掉泥,再拿出干净些的手巾。石头自己按着伤处,没让他包。
三爷看过他们的胳膊腿,确认都还能走,牵着大青等在主路上。装好的两篓还稳稳地挂着。
沟里有一只松塔卡在枝杈上,离陈山不过几步。
他转过脸:“走哪边,你说。”
“原路。”
石头说完就走。陈山接了牵绳,跟上去,直到林道车边,两人都没再说话。
回屯时雨已经密了。两天六趟短驮,进了家门的塔合起来约六百斤,丢在沟里的没有算。陈山先卸了大青,摸过背,给它添草,才抬起最后一筐。
母亲一眼看见了他的湿裤腿,又看见石头压着的左手。
“怎么弄的?”
“我想抄近路,滑了一下。”
周桂兰的手僵在筐边。
“好好的路不走。”
陈山低下头,腾开地方,让她先给石头洗手。小满从屋里拿布条出来,他接过妹妹抱着的席子,拖到檐下。
石头还想去抬院门边的筐,陈山用肩膀挡住他,自己抱了起来。右肘刚才磕过,往上端时一阵酸疼。他换左边多使劲,走得很慢,石头站在后头,终于没再过来抢那根提梁。
雨从瓦缝漏下来,滴在昨天摊开的籽里。他忙把席子朝里挪,后背撞上粮缸,挪不动了。院门外还有两筐刚卸下的塔,筐沿已经淌起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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