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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untain Spirit Eyes 1983

Chapter 5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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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Mountain Spirit Eyes 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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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山把院门外的最后两筐松塔搬进来,吃饭的小桌也被挤到了灶前。

小江端着碗,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坐在门槛上吃。雨从檐边溅到碗里,他挪了两回,忽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哪儿都搁这个,饭都吃不成了!”

“来这边。”陈山腾出身旁的位置。

弟弟偏不来,背转过去,拿衣裳挡着碗。小满想说他,陈山摇摇头,先将挡着门的席卷往里拖了拖。孩子捧着碗站起身,才肯进屋。

这一拖,席角擦过桌腿,妹妹摊开的课本掉下来,书边沾了一块松油。

小满扑过去捡,拿指甲刮了两下,越刮越花。她抱着书进里屋,把帘子放下了。

陈山喊了声“放高些”,帘子后没有应。他也没空再追着问。石头的左掌刚包好,伸手提湿篓,被他接过来。两人挪过粮缸、长凳,又把昨天已经脱出的籽移到屋里,才让这批新塔有了地方。

母亲将接漏水的瓦罐挪开,给他们让路。放下手时,指头还保持着端物的样子,一时伸不直。

“先吃吧。”陈山说。

“把门留条缝。屋里也闷得慌。”

饭已经凉了。石头两口吃完,端着空碗发愣,陈山便让他回去歇着。余下的塔先薄摊,他自己守到后半夜,轮到母亲起身,他才倒上炕。

第二天睁眼,雨还在下。

九月二十六,离还钱只剩两天。陈山坐到木槽前,把成熟塔翻过来敲,松鳞剥开后,籽才能取出。昨天那批尚有没脱完的,早一日摊放的已经省事些。槽里敲出响声,母亲在另一头拣,塔壳越堆越高,待干的带壳籽也渐渐铺满了几张席。

但籽摸上去,总没有县城收去的那一批爽利。

陈山把一小盘挪到灶边,添了点火。石头还没来,母亲出去倒壳,他想先赶出一盘,让她少悬着心。

表面很快热了。他捏两颗在手里,觉得差不多,又舍不得现在就拿离火边。

周桂兰进屋,一下闻到那股气味。

她没碰大席上的货,只端开这小盘,放凉些,拈起一颗剥开递给他。

“你尝。”

陈山接过去,仁咬开有些韧,舌头上还留着烟味。他又挑一颗,仍是这样。

母亲从灶前拉出那根刚添的柴,拿水灭了,才说:“烧热了,摸着当然不潮。到人家那儿,谁吃你这热的?”

陈山把小盘放到别处,没再往好货里倒。盘里不过一把多的籽,他坐回木槽边,手里的木棒却半天没落下。

三爷进来时,裤脚还沾着雨,左膝不大肯打弯。他扶着门框看了一圈,叫陈山先别敲了。

“我那后棚空着,你们去扫出来。家里挤成这样,水没淋着也得捂。”

陈山起身要去,三爷把拐棍往门旁一靠,坐下来指了指院子。

“棚里旧草得清,完事还给我归原样。我这腿今天搬不了。”

石头正好进门,听了便去拿扫帚。借来的草苫、捆扎用的东西,是他先前垫的那四块钱里的开销,此时都找了出来。两人把棚扫开,搬走挡住一侧的杂物,又来抬席子。

石头站在棚口,伸右手拦了一下。

他左手的布条结在手背上,扫棚时已经蹭脏了一角。陈山叫他去把水喝了,自己弯腰往里拉席。棚里地面不平,席沿挂住一个木桩头,没拉动。他退出来,把那处腾开,再挪进去,额头碰着横木,闷闷响了一下。石头端着碗看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声,喝完便用肩抵住另一边,帮着往前送。

“这张别放里头,先搁门这边。你堆那么深,等会儿谁进去翻?”

陈山照他说的挪,两排中间留了能走人的地方。回来再看,家里总算空出一截檐下,母亲能直起腰走过去,不用侧着身躲席角了。

小满背着书包出来,陈山正抬一张席,随口叫住她。

“帮我看会儿灶,一会儿就好。”

她抓着书包带,没放手。

“我今天上课不能晚了。”

“就——”

陈山没把后半句说完。妹妹伸手将那本课本往包里塞,沾油的几页粘在一起,分开时,纸上发出轻轻一声。

“回回都说一会儿。”她说,“我还得上课,还得写作业。不能你一忙就把我留下。”

陈山把席角放稳,走到灶边将火收小。

“去吧。晚上也先写完再来。”

小满看了看他,转身走了。他等她出了院门,将本想交给她的那只小凳搬过来,坐下剔货,直到石头来喊,才换出去搬下一席。

午后,塔总算脱完了。空壳堆在一旁,院里棚里留下的是带壳籽。母亲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望着棚口的天,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马富贵就在这时来的。

他收了伞,站在檐下捻两颗籽,又绕到先前那批旁边看。陈山让出路,没拦他验货。

“弄得不少。”马富贵说,“可这雨不歇,你们总不能把自个儿晾干。”

他将手里的籽丢回原处,指指棚子的方向。

“这一批,院里的加棚里的,八十块。我全拿走,你们歇着。”

陈山没有立即接话。

“没干透的也拿?”周桂兰问。

“也拿。我有地方摊,迟两天出货。你别把湿的再捂坏了给我就成。”

母亲回屋取那张记过花销的纸,站在小桌边划了几笔。石头的垫款、三爷的工钱,还有按约该给石头的那份,她都先扣开。看完,才将纸推到陈山面前。

“够二十八号那六十了。”

陈山低头看。把手里十一块添进去,确实刚够,一分都没有剩。

“这不是白送人家。”她说,“忙这几天,骡子留下,人都在,钱也还得上。还要怎样?”

陈山用指甲压住纸上的六十。母亲的针线卡在衣襟,针眼里还穿着半截线。昨晚是他将石头划破袖口的外褂递给她,才缝半道,她又起来挪货。他早上一直想着再凑一百斤,没问过她还有多少事没做。

可八十块卖出去,这张桌腾得出来,家里能歇一口气,再要进山,又得去找石头垫钱。他不愿下回还先开口借。

陈山抬起头,看见母亲眼皮肿着。她昨夜睡的那一段,他知道有多短。棚外雨水从草苫边上流下来,她每隔一会儿就要回头望,手上的活总是被打断。

他拿来早一天处理的样品,递到她手边。

周桂兰没接:“我问你钱,不是问你籽好不好。”

“这批快成了。剩下那些差点儿,我想再做一天。”

“想?”

陈山的手慢慢放低。

马富贵把伞竖在膝前,没有催,只用拇指擦掉掌上的松油。八十块这个数就放在屋里,谁也不用再解释了。

陈山转向石头:“你呢?”

石头翻了翻几处货,又看看自己的左手。他没痛快地拍胸口,隔了一会儿才说:“这会儿卖也不亏。可已经做到这份上,我想做完。只一条,捂坏的别往里掺,退回来还得我跟你抬。”

陈山将小样倒在桌上,与一撮新脱的分开放。

“先前那批咱已经做了两天。屋里挪开,棚也收拾了,我不想现在都照湿货卖。等到明天,不行的分出去,能卖多少先卖多少。”

“凑不上一百斤,人家还收?”

“得拿去问。他说有货就带,没货别硬凑,没跟我定死非得交足多少。”

周桂兰看着他:“那少下来的钱呢?”

这一句没法绕。陈山垂着手,盯着那张纸。

“差多少,我去跟富贵叔谈。真得卖车,我去说,不让您替我张嘴。”

母亲将那两撮样品各归回碗里,归得很慢。陈山站着等,没有再添一句保证。

马富贵捡起伞:“明儿可不一定还是这个价。我也得看货看天,你们掂量。”

“富贵叔,今儿先不出了。”

送走人,陈山回来,母亲仍坐在小桌旁。他伸手收碗,她按住了其中一只。

母亲低着头,按住碗口的手仍没松开。马富贵的脚步远了,院子里只剩水声,母亲把那张写着八十的纸折好,压到墙边碗下。陈山看见了,没有拿走。

“这碗归差的,别混。今晚上轮着睡,小满回来先写作业。你也别再朝灶里塞柴。”

他应了,将那只碗搁远些,拿起最重的一张席往棚里搬。

晚上,小江肯坐在小凳上挑空壳了,却时不时掰一粒送进嘴。陈山看见,没有骂,只给他拨出几颗,约好吃完就睡。小满在屋里写字,隔着帘子问他最后的秤数记在哪里,他说等明天,帘子后重新响起翻书声。

石头守前半段。陈山合眼前还想去看,石头用右手把门往里推了推。

“你先睡,到时候不许装叫不醒。”

陈山躺下,听着隔壁木盆落地,竟很快睡沉了。轮到自己起来,额角没那么胀。他没有再盯着货找光,只按母亲分开的批次去翻,听见石头在里屋打起鼾,也没喊他。

二十七日早上,门槛上落了一道亮。

陈山端着水,先往天上看,西面的云已经开了口子。他将碗一搁,叫石头起来搬席。两个人把能挪的货都挪进日头里,等日影移了,又跟着换地方。棚里的先前通风没白费,母亲终于不再每捻一撮都皱眉。

她仍拣出了一小堆气味不对的。陈山伸手时,石头先挡了一下。

“还想倒回去?”

“我拿去另放。”

陈山提走那只盆,石头这才让开。少了那一点,他心里也疼,可家里那盘烟味试样还摆着,他不愿再带一盘回来。

下午的日光斜到院墙,货已经不热了。他们将最后的杂屑筛净,凉透,又一批批上家里的秤。小满放学回来,把作业写完,接过纸笔记数。母亲重核一次,陈山又试一遍,将合格的带壳籽秤足一百斤。母亲还添了一小把,让秤杆略抬头,给收购组验样留个余头。

陈山把那张纸捏在手里,几日来头一回愿意坐着不动。

两只从何启年那里借来的麻袋,早已收在干处。母亲先翻看袋底,陈山帮着撑开,石头把称好的货往里倒。籽落进袋里的响声细而密,再没有塔壳空撞木槽的声音。

周桂兰亲手扎住袋口,往上提了提,结没有松。

“明儿到人家那儿,还是让人家看。”

陈山点头,将记着垫款的纸收好,出去给大青添草。车已挪到门边,等天不亮就能套。他检查完回来,见母亲把油灯移远了些,手仍在袋口摸着,没急着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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