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灰色暮色一点点压向连绵群山,山谷的晚风穿过宿舍楼廊道,裹挟山间草木与大河的湿冷水汽四处漫开。
通信员把那封牛皮纸挂号信交到李明石手上的时候,周围还有不少训练解散来往路过的战友。信封上邮寄地址清清楚楚印着巴蜀·昌顺镇。
寄件人的名字,是他舅舅。
李明石指尖碰到信封纸面,心底莫名一沉。舅舅一家和李家向来来往极少,平日里几乎不会互通书信,信封上落笔的字迹生硬潦草,也绝不是母亲李倩那一手他看了十几年的钢笔字。
旁边路过的战友拍了拍他肩膀,随口打趣:“家里来信?”
李明石五指下意识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将信封攥在手心。他仅仅是心头浮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里面写了什么,他一无所知,更不可能提前预判到是噩耗。
“嗯,老家寄来的。”他只含糊应了一句,没有当场拆开。楼道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往来的战士,挂号信信件内容私密,不适合当众翻阅。
晚饭号声很快吹响,全连列队赶往食堂。李明石跟着队伍一起行动,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菜热气腾腾,可他心思始终悬在兜里那封信封上。筷子机械拨动餐盘里的菜,多半饭菜留在盘中,食不知味。
昌顺镇,那是生养他的故土。地摊摆摊辛苦谋生的母亲,少年时刘洪上门逼债的屈辱记忆,高中与江燕相处的短暂时光,所有欢喜与伤疤,全都扎根在那座小镇。可他完全猜不到,极少联系的舅舅,究竟会寄来什么内容。
晚饭结束,天色彻底沉下来。宿舍楼楼道的声控灯,人一过就骤然亮起,脚步走远又归于昏暗。宿舍里热闹喧哗,洗完澡的战友围坐在一起,聊接下来的野外驻训科目、新配发的装具、白天障碍考核谁又拿了第一,谈笑声此起彼伏。
李明石不想在宿舍当众拆阅信件。他找了个借口,说想出去吹吹风,独自走到楼后方一处少有人来的消防通道平台。
平台背靠墙体,隔着金属护栏,遥遥能够望见围墙之外那条奔涌不息的大河。夜幕把河面染成浓墨一般的黑色,浪涛撞击乱石的闷响,随着晚风一阵阵飘上来。一盏亮度很低的应急灯,只照出平台小小一方区域。
四下无人。
李明石这才站定,把那封挂号信从口袋取出来。信封经过路途运输边角已经磨出褶皱,邮戳的油墨有些晕染。他指尖停顿片刻,拇指伸过去,慢慢划开信封的封口。
三张薄薄的廉价稿纸从信封里面滑落出来。字迹歪歪扭扭,笔画轻重忽大忽小,很多句子断断续续,有的地方涂掉重写,看得出来舅舅本就极少写字。纸上残留几处淡淡的水痕,说不清是茶水洒上去,还是写的时候掉的眼泪。
李明石低头,目光落上第一行字,一字一句读下去。
石头外甥:
这封信,我跟你舅妈琢磨好几天,才敢提笔写。俺没啥文化,字写得丑,好多话也不知道咋说。
前几天大清早,下河捕鱼的村里人,在河下边河滩,撞见你妈躺在那里。第一眼看着,像是夜里出门,不小心掉河里淹死的。
派出所把人拉过去检查。具体的单子人家不给俺看。听法医口头说了几句,说身上有些伤,不像是落水弄出来的,还有些地方不对劲。到底咋回事,俺搞不明白。
家门锁是好的,没被撬过。屋里摆的那些针头线脑、摆摊卖的零碎撒得一地,家里存的现钱,一分都找不到了。
派出所已经接了案子在查。镇上人背地里说啥闲话的都有,七嘴八舌。可没人敢出头站出来讲啥,大伙都怕惹祸上身。俺就是个种地的老百姓,啥本事没有,也拿不出啥实打实凭据,心里乱糟糟的,想不通到底是谁干的。
后事俺帮着张罗了。跟村里说好,先把你妈,埋在外婆坟旁边那块小地里。
石头,我最担心一件事。怕你脑子一热,部队也不管,直接跑回老家。千万不能这么干。你妈苦了一辈子,熬了那么多难处,就盼着你在部队能混出个人样。
你要是就这么回来,仇报不了,反倒把你自己一辈子给毁了,那就啥都完了。
我会多跑几趟派出所,问问查得咋样。后面有啥消息,我再写信告诉你。有些话写纸上不安全,怕信半路落到旁人手里,好多事,只能等以后见面再唠。
你在部队,千万稳住性子,顾好自己。
舅舅
一行行文字看完,李明石的指节骤然发力,稿纸边角被狠狠攥出深深褶皱。
胃里一阵阵向内抽缩,一股寒凉从腹腔直冲后颈。
碎片化的画面不受控制在脑海闪过,没有大段铺陈回忆,只是几个短促的镜头:少年时母亲守在老墙根地摊,手里摇着蒲扇;当年刘洪一伙踹开家门,屋内一地狼藉;受完欺辱之后,母亲沉默收拾碎碗残片的背影。
舅舅只是一个普通庄稼汉,他拿不出证据,也不敢断定凶手是谁。但那些摆在眼前的怪事——门锁完好却钱财失窃、身上有解释不通的伤、镇上人闭口不敢多言,一桩桩叠在一起。过往少年时期遭受的欺辱记忆翻涌上来,嫌疑自然而然往刘洪一伙人的方向靠。这是李明石自己心里生出的怀疑,不是舅舅信里直接点出的结论。
而他李明石,被困在这座深山封闭的猛虎大队。一身格斗、侦察、擒拿的本事,却被千山万水阻隔,远水解不了近渴。
怒火堵在胸腔之中翻涌,却完全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下颌的肌肉紧紧绷起,牙关死死咬住,胸口剧烈起伏,但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晚风裹挟河面的寒气拍打在脸上。远处大河奔流不息的轰鸣在耳畔回响。前几日王静失控被送走、河底沉铁锈蚀加重的简报、闽浙密林中撞见异兽「狡」的记忆,此刻全部被压到意识的边角。
军营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超凡诡异威胁,在故土这场血淋淋的世俗人祸面前,仿佛都退居次位。
他站在冷风中许久,才慢慢把揉皱的信纸一点点仔细捋平,折叠整齐,放回信封,贴身揣进作训服内侧口袋。厚实帆布贴着胸口,薄薄几张稿纸,重得压人。
等纷乱翻腾的情绪勉强强行压制下去,他才转身走回宿舍楼。
距离熄灯已经没有多久。宿舍依旧喧闹,战友们讨论着即将到来的野外驻训、新领的装具,人声沸扬。李明石推门进屋,对此事半个字都没有对外人提起。
第二天训练全部结束,李明石独自去往队部办公楼。
敲响办公室房门。
桌面上摊着一堆军务报表,烟灰缸里面留着半截还在冒烟的香烟。刘峰抬眼,一眼就看见李明石脸上那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心中已经预料到出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说话。
李明石不绕弯子,把老家母亲遇害、案情疑点重重的全部情况如实汇报,正式口头提出申请,希望能够报批探亲假,返回昌顺镇处理后事。
刘峰听完,眉头缓缓收拢,指尖轻轻叩击办公桌木板,短暂沉默。
“情理上讲,家中出这样的大变故,理应准许你回去。”刘峰语气务实,没有空洞廉价的安慰,讲的全是部队客观现实,“但是猛虎特种大队探亲审批流程繁琐复杂。你的岗位必须有人接替,材料需要层层向上递交,还要兼顾当下任务排布。”
他抬眼直视李明石。
“这份申请,我可以如实帮你往上提交。但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能不能批,什么时候批下来,决定权不在我手里。特战单位,人员调动变数很多。”
制度摆在明面上,就算遭遇家破人亡的变故,也不能够随心所欲离开营地。
李明石腰背挺得笔直,静静听完。来之前他心里已经有过最坏预估,没有失态争执,只是沉沉点头。
“明白,队长,麻烦帮我递交申请。”
“归队之后照常参加训练,完成值守任务。心里再难熬,队伍的纪律底线不能触碰。一旦批复消息下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是。”
李明石敬标准军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正午烈日高高悬在群山之上,灼热光线泼洒下来,却驱散不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站在营房楼下空地,抬眼望向一重又一重向外铺展的连绵大山。重重山岭,把猛虎大队牢牢锁在深山之中。千里之外的昌顺镇,案子疑点重重,真相扑朔迷离,舅舅一个农村人,也只能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与此同时,围墙外那条大河日夜不停奔涌,河底锈蚀的沉铁还在持续损耗,潜藏的超凡危机并没有就此消失。
两副沉甸甸重担,一副来自世俗人间的血海冤屈,一副来自暗处看不见摸不着的阴浊暗流,一同压在了李明石的肩头。
探亲申请已经递交,归期,依旧遥遥未知。
内侧口袋里,那封来自故土的家书隔着一层布料,静静贴着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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