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交探亲假的口头申请石沉大海,李明石心里已经清楚,特战单位岗位轮转紧张,探亲获批的概率越来越渺茫。训练场上一切照旧,出操、武装越野、班组协同科目,他依旧是那个冷静严苛的五班班长,在外人眼中看不出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所有心事只压在自己心底,不向周遭战友大肆倾诉。
这天后勤小型物资库上报一桩内部麻烦。
库房存放一批早年大河改道工程移交过来的成套旧档案,里面主体是水文测绘、地质勘查卷宗,其中附带几本踏勘时期留下来的摘抄册子。这些册子是几十年前工程勘测人员走访沿岸村镇做实地调研时,顺带记录下的乡野口述传闻,作为当时工程的民情参考,工程完工之后整套卷宗一并移交营区保管,常年压在库房角落,极少有人翻阅,虽然不值钱,也没有什么军事秘密,但所有册子都是归档,是不能遗失遗漏,就算要销毁也是上面统一下发文件统一拉到地方销毁。
物资轮换盘点之后,台账标记那几本摘抄册子状态为“遗失”。后勤班把货架反复翻检数遍,遍寻不见,有人猜测是不是哪名战士借走未登记,或是整理物资时随手放到别处。
李明石被抽调过来协助复盘现场,做痕迹勘验。
库房内部地面布满一层薄灰,货架整齐。他没有直接翻找书本,而是蹲身观察地面灰尘压痕,排查各类箱体挪动留下的印记。顺着痕迹,注意到角落一口重型金属储物箱,箱体底部边缘,灰尘有被挤压刮蹭的异样。
他招呼两名战士合力将沉重铁箱挪开。箱子与水泥地夹缝的阴暗缝隙之中,那几本泛黄残破的旧摘抄册子静静压在底下。
原来是上一轮物资入库堆叠作业,重型铁箱被直接推落,正好压住册子,滑进箱底夹缝。交接盘点的时候,所有人只扫视货架,忽略了箱底死角,于是造成“册子丢失”的登记假象。
册子里面零散记载着大河沿岸各乡镇的奇闻旧谈,其中就有以前工程时也有人莫名失踪,还有一些也和王静一样出现疯癫,甚至当场死亡的记载,这些只是旧时工程人员随手记下的百姓口头传闻,算不上官方定论。
一部分线索由实地勘察得来,一方面还记载了老百姓提供的一些奇异怪事。
收队回到营区,夜色慢慢笼罩群山。宿舍喧闹,战友们闲聊驻训、装备、考核成绩。李明石避开人群,一个人坐在营房外台阶上,手里轮番翻看两样东西:舅舅那封诉说母亲遇害疑点的家信,还有王静父亲寄来的平邮信件。又翻出从库房夹缝找回的那几本残破民俗册子。一件件事在脑子不断盘旋
一桩桩怪事全部缠绕在同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之上,这种联系沉甸甸压在心头。
方强寻过来,两人寻了一处僻静角落。没有煽情的长篇对白,大多是短句、眼神与沉默。李明石把自己打算提前退伍的想法如实交底。
方强心里清楚其中代价:特种大队主动申请退伍会留下档案记录,数年拼来的前途付诸东流;回到老家,还要面对你之前说的家里地方势力,步步都是凶险。
“这条路一旦踏出去,就没有回头的捷径。”方强低声说道。
“我知道。”李明石声音平静,“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回去面对。”
二人把利弊一条条摊开,商量好异地危急情况下的联络后手,约定如果一方遇上绝境,要想尽办法把消息传递给对方。谈话结束,夜色更深,二人各自归寝。
就在接下来十几天的退伍审批缓冲周期之内,大队对外公开的办公总机接到一通外来电话。
来电人正是王静的父亲。儿子王静返乡之后状态没有半分好转,一家人深陷绝望。他记起儿子从前的班长李明石,想要诉说家里的苦难,却没有私人手机号码,只能拨打部队对外公布的办公号码求助。
按照部队管理制度,不能随意把在岗执勤战士拉去接听私人长途。电话最终转接进刘峰的办公室。王静父亲就在电话那头,把家里经历的一切全盘倾吐。
没过多久,通讯员过来通知李明石,队长叫他去办公楼办公室。
办公室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军务报表,烟灰缸里搁着半截燃过的烟蒂。刘峰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李明石,示意他坐下。
“方才是王静的父亲打来大队公开总机。”刘峰开门见山,语气客观冷静,“部队纪律,我没有让你直接接这通私人长途。他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我转述给你听。你务必记牢,这仅仅是受害家属单方面的口述见闻,不是公安刑侦卷宗,只能当作旁人的经历见闻,不能直接拿来当做确凿事实。”
刘峰顿了顿,复述电话当中听到的全部内容:
“他说夫妻俩一开始打心底并不信服这类乡野老医者。市里、县里医院全都跑遍,对王静的怪病毫无办法,实在是没有别的路,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上门求医。
还仔细说进到老医者家里,屋子古旧简朴,墙上还挂着老医者师傅的道人像画像,还提到了老医师的师兄可能能完全解决王静的病情。
经过一小段时间调理,王静恍惚的状态有过一点点缓和,两口子那阵子真以为看见了转机。可等他们再一次登门准备复诊,推开院门,发现老医者已经死在了自家屋内。
派出所过来勘查,找不出致死缘由。地方上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往大河底下的脏祟上面去归因。好好一点希望,就这么直接碎掉,一家人现在完全陷在绝望里面,他们说这些我估计是想让你去看看情况查查老医生死因,同时能不能找到那位老医生的师兄帮到王静”
听完这一大段口述,信件上那寥寥数行文字背后,才浮现出一整个普通家庭真实的苦难。李明石的心里落下一个明确的念头:等把母亲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如果条件允许,临江乡,他一定要亲自走一趟,实地看一看那片地方。
短暂沉默过后,李明石从兜里取出两份私人信件,正式向刘峰递交书面退伍申请。
刘峰指尖轻轻叩击办公桌桌面,目光沉沉看向他,把现实代价一条条摊开。
“猛虎特种大队,主动申请提前退伍,档案上面会留下记录。你在部队拼出来的所有前景,就此作废。脱下这身军装之后,你再也调用不到部队的任何资源。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大河带来的因果纠缠,不会因为你走出这座深山大营就自动消失。”
谈话中途,刘峰拉开档案柜,取出大队内部存档摘抄副本。里面记录的是王静当年在猛虎营时期的日常观察记录,还有王静从前家属来信的存档。这份档案不包含王静父亲近期寄来的私人平邮原件,原件归李明石个人保管。
摘抄文档上面标注清楚地理信息:临江乡,距离昌顺镇八十余公里,同属于这条大河水系流域。
“这只是队里留存的内部摘抄材料。”刘峰把文件推到桌沿,“军队没有权限调取地方公安完整案卷。回乡之后,要不要亲身去往临江乡,属于你个人选择。所有风险,全部由你自己承担,部队不会给你任何官方背书。”
说完,刘峰又取出一张折好的小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一位昌顺镇旧识的联系方式。
“记住,这张纸条,只有你走到彻底绝境的时候才能够动用,不要刚回到故土就急着去找这个人,不要把他当成你的保护伞。”
李明石伸手,把退伍申请回执、大队存档摘抄副本、写有联系人的纸条一一收好。
“申请我会往上层层递交。”刘峰最后说道,“审批流程需要时间,缓冲这十几天,你依旧要完整履行五班班长全部职责。训练、内务、带兵执勤,一丝一毫都不能够松懈。什么时候批下来,什么时候走人。”
“明白,队长。”李明石站起身,敬过标准军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晚风裹挟着大河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夜幕之下,整座深山军营灯火点点。
退伍的申请已经上交,结果悬而未决,人身依旧禁锢在猛虎大营之中。
他手上攒下一堆沉甸甸的碎片线索:舅舅诉说母亲冤案的家信、王静父亲的来信、山林巡逻缴获那两块刻着奇异纹路的骨片、从库房夹缝找回的沿河民俗旧摘抄册子、大队存档摘抄副本,还有那张绝境才能动用的联系纸条。
千里之外,一头是母亲疑点重重的世俗人祸;另一头,就是王静的事情。
一堆疑点摆在眼前,可他隔着千山万水,当下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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