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没有因为他递交了退伍申请就给予半分优待。五班班长的职责分毫未减,清晨出操、武装越野、班组战术推演,站岗执勤、整理班务,所有科目依旧按原有标准落实。训练场上李明石口令洪亮,处置各类科目冷静果决,同班战友看不出半点异状。只有训练间隙独处的片刻,母亲的冤案、临江乡的谜局,一件件线索碎片,才会在心底翻涌。
这日午后,日间训练刚刚结束,太阳还挂在山头,队伍解散休整。李明石正带着几名战士清点整理训练装具,一名勤务兵快步走到五班门口。
“李明石,队长叫你去趟队部办公室。”
李明石心里微微一动,拍掉作训服上的尘土,径直往办公楼走去。
推开办公室房门,刘峰正坐在桌前处理军务。桌角摆着两封盖有海外邮戳的信封,封口完好,没有拆过。日光从窗户照进来,信封上凹凸的邮戳看得清楚。一封经过长途运输,边角磨得起皱;另一封纸面平整,是刚寄到的。
刘峰抬眼看向进门的李明石,朝桌角的信件抬了抬下巴。
“这两封是境外寄给你的信。国际邮件先过海关,到咱们营区之后,收发室做了外部安全扫描,排查信封夹层有没有夹带危险物件。信封没有启封,信纸上的私人内容我们不会碰。涉外信件按大队制度,不走通讯员下发,由我转交你本人。”
他语气平实,只陈述流程事实,没有窥探意味。
“海外来信情况复杂,回信切记不能涉及部队任何涉密信息。东西交给你。”
李明石走上前,伸手拿起两封信,指尖确认封口完好。办公室终究是处理军务的地方,恋人的私人书信,他不想在此处翻看。便将两封信件仔细收好,打算回到宿舍之后再启封阅读。
“明白,谢谢队长。”
没有多余闲谈,李明石拿上信件告辞,走回五班宿舍。
宿舍里面就他一人。他把两封信放到靠窗木桌,看向那封纸面平整的新信,指尖划开信封封口。
薄薄的异国信纸抽出来,是江燕熟悉的字迹,纸边带着海运留下淡淡的受潮痕迹。信里写:课业压力大,图书馆经常熬到很晚,语言上多有不适;同住的室友观念、作息合不来,日常相处多是摩擦和烦闷。
李明石一行行往下读,耳尖微微发热,眉头轻轻皱起。看完顺着原有折痕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那封更早寄到的旧信,他放在一边,暂时不打算拆开。
李明石把两封信件一并收进贴身帆布内务包,扣好搭扣妥善收好。短暂起伏的情绪压下去,重新回到眼前的现实。
缓冲期还没有结束,猛虎营五班班长这份责任,依旧是他肩上的第一要务。
又过了数日。
李明石刚带队结束一轮班组对抗训练,满身尘土汗水,正带着班里战士收拢器材,又有勤务兵匆匆过来传话,通知他立刻去刘峰的办公室。
心底隐约有了预判,他拍干净身上浮尘,走向办公楼。
推开办公室门,刘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几份军务审批文件,神色平淡。看见李明石进门,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你的提前退伍申请,上级审批已经下来。”刘峰开门见山,“记牢之前跟你说的全部后果:档案会留下本次主动申请提前退伍的记录,你在猛虎大队拼出来的发展前景就此作废。脱下军装,部队所有资源你再也无权调用。大河牵扯出来的因果纠缠,不会因为你离开深山大营就自行消散,不要抱侥幸。”
李明石腰背挺直,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刘峰伸手,把几份材料推到桌子边缘:退伍回执存根、大队存档摘抄副本,还有那张写着昌顺镇旧识联系方式、仅限绝境动用的纸条。
“这些现在全部交还你手上。纸条的规矩我不多重复,不要刚回乡就去找这个人,不能拿他当保护伞。军队没有权限调取地方公安完整案卷。往后去临江乡或是昌顺镇,都是你的个人选择,风险自负,部队不给任何官方背书。”
“明白。”李明石伸手,把物件一一收好贴身存放。
公事交代完毕,刘峰顿了顿,只简单说一句:“万事保重。”
“谢队长。”李明石敬标准军礼,转身退出办公室。
之后开始一系列移交手续。上交作训服、战术装具、枪械配件,清点个人物资,走完各项离营流程。几年特战生涯的装备,一件件交出去,身上的军人身份,一点点剥离。
猛虎大队地处封闭深山,营区外围盘山公路弯道多,路况复杂,不允许退伍人员独自徒步沿盘山公路下山。大队公务车辆会统一把离队人员送到山下对外连通乡镇的集散路口。
夜里,大部分战友已经熄灯休息,李明石约方强到营房后侧僻静墙根。
夜色罩住群山,远处岗哨断断续续传来口令,墙外大河流水的闷响隐约飘过来。
没有长篇感慨,大多是短句、停顿与沉默。
“回去之后,凡事只能靠你自己。”方强压着声音,脸色凝重.
“我心里清楚。”李明石说。
两人再次敲定异地绝境的联络约定。说好,不管哪一方被逼到走投无路,要想尽一切办法送出消息,不能无声无息就此消失。
方强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缩成一句:“活着。”
“你也一样。”李明石回应。
简短说完,二人各自回宿舍休息。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起床号还没有响起。李明石背上收拾简单的个人背囊,做完最后的内务清点,前往营区大门。
岗哨核验完他全套退伍放行手续,抬杆放行。一辆大队安排的普通民用越野车已经等候在大门外。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熟悉的营房、训练场,铁丝网岗哨,整座沉睡在晨雾里的猛虎大营。晨风吹过他已经摘掉臂章的便式作训服。
身后,是他度过数年青春的猛虎大营,一堆悬而未解的旧事与梦魇都留在此地。
身前一重又一重山岭铺开,山的另一边就是千里之外的昌顺镇,母亲待雪的沉冤,还有临江乡扑朔迷离的谜局,都在等着他。
李明石弯腰坐进越野车后排。司机关闭车门,车辆启动,顺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向着大山之外的乡镇路口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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