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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ering into Heaven's Chessboard

Chapter 14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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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Peering into Heaven's Chessbo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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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车轮撞击铁轨,持续发出哐当、哐当的厚重闷响,长长的绿皮车厢如同一条疲惫的铁蛇,穿行在连绵起伏的山野之间。

车厢内部混杂着独属于长途远行的烟火嘈杂。小桌板上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混着廉价香烟、瓜子果皮还有孩童零食的甜腻气味,填满了每一寸狭小空间。几个中年男人围坐在一起打牌,扑克牌摔在桌面上噼啪作响,时不时传出高声的吆喝与笑骂;过道里孩童来回追逐奔跑,鞋子踩过地板发出哒哒的脚步声;有疲惫的旅客靠着座椅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交织在喧闹之中。来来往往的乘客,每个人身上都裹挟着属于自己的故事,有人奔赴他乡谋生,有人归家探望亲人,整节车厢喧嚣热闹,满是活生生的人间百态。

此刻李明石身上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便衣,一件洗得发白起毛的深蓝色夹克,一条版型老旧的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帆布胶鞋。两年军营淬炼出来的挺拔骨架依旧刻在他的身上,只是他刻意收敛了军人时刻挺直的体态,肩膀微微往下松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千千万万奔波在路途上的普通年轻人别无二致。只有偶尔放松的一瞬间,腰背会下意识绷紧,那是无数次训练、潜伏、生死任务,刻进骨头里面的本能,很难彻底抹去。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对乡下来的老两口,一路挑扁担辗转坐车,满身旅途的倦意。这一路,她常常不动声色打量李明石,已经隐隐察觉到,有一缕冰凉黏腻的晦气,已经如蛛丝一般缠在了他的身上,老婆婆一辈子居于大山脚下,没有学过任何修行术法,只是祖祖辈辈靠山生存,耳濡目染听过无数山野间口耳相传的旧事,身体生出一点普通人没有的模糊体感。她说不出阴煞劫数这类玄奥词汇,却可以隐约分辨人身上缠绕的不祥气息。

随后模了模兜里的东西,那是一块随身携带的桃木莲花牌。

很多年以前,这对夫妻尚且年轻,还在山里务农度日。有一老一少两名云游的道士途经此地,路过山野村落之时,随手帮他们化解了一场即将临身的小灾,临走时便留下这块打磨过的桃木牌,口头叮嘱,此物可挡路途灾晦。这么几十年过去,老两口一直贴身带着,当作一件保平安的念想,只记得当年见过一老一少两位游方道人,却完全不清楚那两人的来历与姓名,也并不懂得木牌内里的门道。

广播提前播报下一站即将到站,车厢过道瞬间拥挤混乱。往来行人推来挤去,老两口慌忙起身收拾随身家当。扁担上捆扎的布袋子本就塞得满满当当,被路过行人胳膊一蹭,绳结直接崩开,被褥、粗布包裹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老头肩头还压着沉甸甸的扁担,弯腰想去捡拾,年迈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周遭不少旅客只是侧头望一眼,便自顾收拾行李,没有人愿意上前搭把手。

李明石几乎没有多想,跨步上前。一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扁担,另一只手飞快收拢满地散落的包裹,重新将布袋绳结牢牢捆紧。沉重的被褥包袱旁人搬运费力,在他手上举重若轻。片刻就收拾妥当,又帮忙把扁担挪到靠近车门的位置,方便二人下车。

“多谢小伙子,实在多谢!”老头喘着粗气,连连拱手道谢。

受了这份实实在在的恩惠,再加上近距离接触之下,老婆婆感受得到那一缕缠在李明石身上的凶险气息愈发清晰。她心中拿定主意,要把这份数十年前道士赠予的善缘,再转交到这个年轻人手上。

她伸手,从贴身的粗布内兜里面,掏出一块巴掌一半大小的老桃木牌。木牌历经几十年被人手反复摩挲,表面润得发亮,上面浅浅雕刻一朵朴素莲花,边角常年磕碰,已经磨得模糊圆滑。

老头见到这块木牌,神色微微一动,轻声感慨,没有出言阻拦:“一晃几十年,当年那两个云游道人的模样,我都快记不清了,没想到这物件还留到现在。”

“是人家当年结下的善缘,如今也该流转出去。”老婆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旁三人能够听见,“这孩子心地仁厚,如今晦气已经缠上他身上,这一路怕是要出事。就当把这份护佑,借给他挡一挡眼前的祸。”

说完,她便不由分说,把温热的桃木牌塞进李明石掌心,手掌布满经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孩子,贴身揣在内衣口袋,贴着皮肉放。早年云游道士留下的东西,多少挡一点路上的灾晦,不值什么钱财。”

李明石捏着木牌,内心过意不去,当即就要推辞归还。站台上已经人影攒动,列车车门缓缓开启。老头扛起沉甸甸的扁担,扁担两头沉甸甸的包裹压弯了脊背,老两口相互搀扶,顺着人流走下车厢,佝偻的身影转瞬淹没在站台人潮之中。萍水相逢,就此一别,此生或许不会再有交集。

李明石低头凝视掌心木牌,沉默片刻,遵从老人叮嘱,掀开夹克衣领,将桃木牌贴身放进内兜,一缕淡淡的温润暖意隔着布料传过来。

就在老两口下车,车厢依旧混乱拥挤的间隙。过道另一侧,一名灰外套男人借着人群的遮挡,身体躲在座椅靠背之后,指尖悄无声息探向邻座熟睡旅客背包的侧袋。动作隐蔽又迅速,寻常乘客根本难以察觉分毫。

可经过特种侦察训练的李明石,瞬间捕捉到这异常的小动作。

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右手微微抬起,本能就要跨步上前制止扒窃。

念头刚刚升起,队长刘峰当初的告诫猛地撞入脑海。

不要展露你的本事。

倘若此刻当众出手制服窃贼,车厢内数十名旅客,都会记住这个身手利落的年轻人。万一有昌顺镇同乡恰巧在此,消息传回故土,自己伪装失意落魄青年、暗中蛰伏查案的全盘计划,便会直接败露。

他指尖缓缓松开,收回动作,重新靠回座椅,目光转向车窗外面,装作什么都未曾看见。心底翻涌一阵难言的无力。在执行任务之时,遇见恶徒他可以毫不犹豫出手;可回到世俗红尘,明明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不得不强迫自己视而不见。

列车厚重的车门哐当一声重重闭合,悠长的汽笛鸣响,车轮再度滚动,站台的灯火与人影飞快向后掠去,转瞬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遭人间烟火滚烫,却仿佛和他隔了一层薄墙。

军装、军衔、臂章早已全部上交。两年在猛虎大队练就的一身本事还刻在骨血里,可属于军人那层身份外壳,已经永远留在了深山军营。如今他只是一个普通返乡百姓。

母亲离奇殒命。脑海不断闪过旧片段:少年时刘洪闯到家里面逼债凌辱母亲,后来对方拿卖肾当做还债的筹码,还有舅舅信纸上那一段触目惊心的描述。怒火一阵阵往上翻,后槽牙那处旧伤隐隐传来钝痛。

队长刘峰的告诫反复在耳边回响。

刘洪在昌顺镇经营多年,地头人脉盘根错节。官方的调查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实质突破。自己会格斗、会侦察,但这些本领是用来对付穷凶极恶的匪徒。回到小镇世俗的泥潭,仅凭一腔怒火冲上去,只会打草惊蛇,所有证据会被抹除干净。母亲的冤屈就再无昭雪之日。

李明石强行按捺住胸中翻涌的戾气。他很少合眼,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河。

车窗外崇山峻岭缓缓退去,慢慢换成巴蜀一带连绵的丘陵,梯田、农家院落一一掠过,离家越来越近。

就在列车完整驶入汉安市地界的那一刻。

车窗是完全关死的状态,车厢内部空调温度恒定,没有开窗,也没有穿堂的冷风。

但是一股刺骨、黏腻、带着河底淤泥腐朽腥气的寒意,毫无征兆,猛地缠上了李明石的后颈。

不是物理层面的寒冷,是一种源自虚无,直钻骨髓的阴冷触感。

就在这股阴寒将要触碰皮肉的一瞬间,胸口内兜那块老桃木牌骤然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如同星火一闪,将这一缕跨越数百公里飘来的阴气轻轻隔绝开来。暖意一闪即逝,木牌表面悄然晕开一层淡淡的乌暗色,内里灵力彻底耗散,重新变回一块普通木头。

李明石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身体下意识绷紧,两年特种部队训练刻入本能的警戒状态瞬间全开。

这个气息,他永远不可能记错。

那是猛虎特种大队营区围墙外侧,那条大河里面溢散出来的阴气。就是这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诡祟力量,一点点侵蚀吞噬了战友王静的神魂,把一个鲜活年轻的士兵,折磨到神思涣散,沦为一副浑浑噩噩的躯壳。

昌顺镇远在几百公里之外,中间隔着重重山岭江河,山川阻隔,距离遥远。可那条盘踞江边的未知阴物,竟然隔着千山万水,感知到了正在踏上归乡路途的自己。

寒意来得迅猛,又转瞬消散,快得如同一场错觉。

李明石表面不动声色,眼皮微微垂落,不让脸上的异样被旁人捕捉。他目光平静,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整节车厢。

周围一切如常。打牌的依旧在打牌,睡觉的依旧酣然沉睡,大人闲谈,孩童嬉闹,所有旅客神色平淡安逸,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方才那股诡异的寒意。在普通人的感知之中,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亲身经历过军营那一个个恐怖夜晚的李明石,清清楚楚明白,这绝对不是旅途疲惫催生出来的幻觉。

人间的仇人刘洪,尚且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踏上归途,没有安排人手,没有布下陷阱。

可那潜藏在昌顺镇大江深水之下的诡祟,已经提前嗅到了他归来的气息。

危险还没有以实体的形态出现在眼前,但是那一份压迫感,已经跨越数百公里的山河,先行抵达。

李明石的手掌,在无人看见的桌下,缓缓攥紧。指节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脑海之中快速推演往后的每一步计划。回到昌顺镇之后,不能高调露面,不能大肆宣泄悲愤。第一步必须蛰伏,伪装,隐藏自己特种兵的锋芒,伪装成一个退伍失意、浑浑噩噩的年轻人,降低所有人的戒备。悄悄搜集碎片一般的线索,耐心等待时机,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前路是双重绝境。一边是人编织出来的利益黑网,一边是江水底下看不见摸不着的阴邪诡祸。两条危机的绳索,已经在临江小镇静静等候着他。

列车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前奔驰,窗外天色经历数次明暗交替,白昼变成黑夜,黑夜又再度迎来天光。两天两夜漫长颠簸的旅途,一点点走向终点。

老旧的车厢广播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沙哑的播报声缓缓响彻整节车厢:“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即将到达汉安市火车站,请下车的旅客整理好随身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声音落下,车厢里面顿时热闹起来。旅客纷纷起身,拿取行李架上大大小小的包裹背包,过道之中很快变得拥挤嘈杂。

李明石抬起胳膊,伸手够到行李架上那一只洗得褪色的旧帆布背囊。背囊很轻。里面寥寥几件换洗衣物,一只部队允许带走的旧军用水壶,再无别的东西。

人流涌动,推搡嘈杂。

他随着大批乘客,一步一步,缓慢走下列车。双脚重重踩在汉安站台冰凉坚硬的水泥地上。

军营那一段滚烫人生,到此彻底落幕。

汉安仅仅是中转站。短暂休整之后,换乘长途客运大巴,向着南边的昌顺镇继续前行。

那里,有尚未昭雪的血仇,有盘根错节的黑暗,还有已经感知到他归来,潜藏在滔滔大江深处,那一团未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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