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大巴碾过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车身持续轻微颠簸。
窗外连绵的丘陵一层层向后退去,梯田、竹林、零散农家院落掠过视野,是刻在李明石骨血里的巴蜀故土。
告别汉安中转站,绿皮火车上的喧嚣、泡面混杂的烟火气味,还有萍水相逢那对老两口递到掌心的桃木莲花牌,依旧历历在目。
夹克内兜贴着皮肉,那块木牌安安静静贴着胸口。列车上,那一缕跨越千山追袭而来的阴邪寒意被它挡下之后,原本温润的触感彻底消散,只剩木头本身的冰凉,表层浮现出一片洗褪不去的乌暗色纹路。他没有深究这异变背后的缘由,记着老两口临别叮嘱,一直贴身收好。
车厢内大多返乡赶集的本地人,满口熟悉乡音,家长里短的闲谈此起彼伏。没人留意这个穿着洗得发白深蓝夹克、满身风尘的年轻人。李明石刻意松垮肩膀,把两年军营刻进骨头的挺拔姿态尽数收敛,看上去和千千万万在外闯荡失意归乡的青年别无二致。只有精神松懈的刹那,腰背才会不受控制微微绷紧,那是潜伏、实战、生死任务沉淀下来的本能。
大巴喇叭滋啦一阵电流杂音,沙哑播报:昌顺镇老街,到站。
车门嗤地一声弹开,裹挟江边潮湿水汽的晚风扑进车厢。
李明石拎起褪色旧帆布背囊,跟着人流下车,双脚实实在在踩上昌顺老街粗糙的水泥地面。
猛虎特种大队那一段烈火滚烫的军旅岁月,到此真正落向故土。
小镇还是记忆当中的模样。街边摊贩支起棚子,部分摊位开始收摊,来往行人步履闲散,老旧街巷纵横交错,江风从镇子外侧大江漫过来,隐约能嗅到江水独有的腥咸气息。
他不在街口多做逗留,压低帽檐,避开主街人流目光,拐进一条僻静窄巷。青石板路面潮湿斑驳,院墙爬满青苔,巷弄深处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隐约传来电视声响与邻里闲谈。
兜兜转转十多分钟,一栋老旧四层居民楼出现在眼前。楼道昏暗,外墙墙皮受潮一块块剥落,这里,就是他的家。
楼道安安静静,他轻步踏上台阶,掏出钥匙拧动门锁。
咔哒。
锁芯转动。
屋内一片死寂。屋子久无人居,空气蒙着薄薄一层浮尘,阳光斜斜穿透窗户,光柱之中浮起无数细小尘埃。一室一厅,家具陈设还停留在往日模样。母亲李倩摆摊用的布包依旧挂在门后,案板、旧碗筷摆在厨房,阳台晾衣绳空空荡荡。
没有烟火,没有人声,只剩满室化不开的冷清。
进门的一瞬间,目光扫过门口地面,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被人从门缝底下塞了一半进来。
他弯腰捡起来,是本地赌场招揽的小广告,边角印着模糊的联系方式,字缝之间还写着“周转资金”的隐晦字眼,不用多想,背后就是刘洪那一伙人的生意,既然愚蠢的塞自己家门缝。纸片在指尖被捏的微微起皱,李明石随手团成一团,揣进兜里。
把帆布背囊轻轻搁在墙角,反手合上房门。
他没有直接站在窗前发呆,从门后墙角捞过一把旧扫帚,简单扫过地面薄薄浮灰。扫帚划过地板的沙沙声响,在安静空屋里面格外清晰。扫完地,又拿一块干布,草草擦拭一遍书桌台面。动作很慢,手上在干活,纷乱的思绪却不停翻涌。母亲不在了,往日的叮嘱、饭桌上简单饭菜,全都沦为过往。
做完简单收拾,他走到那张布满划痕的老式木书桌前,抽屉锁早已锈蚀损坏。弯腰,拉开书桌最底层积灰的旧抽屉。
抽屉里胡乱堆放少年时代零碎旧物:褪色练习本、磨花塑料弹珠,一堆杂乱纸片底下,压着一串木手串。
珠子颜色暗沉发黑,好几颗珠面磕出细小崩口,做工粗陋廉价。
指尖触碰到木珠的瞬间,一段少年碎片在脑海一闪而过。
当年镇上逢集,跑江湖假扮和尚的骗子,拿这串廉价木珠子哄骗自己,换走省吃俭用才得来的游戏机,回家之后还挨了母亲一顿狠狠训斥。那件事在心底刻下浅浅印记,教会他不能单凭光头、一身僧人的外表,就轻易去相信一个人。
这么多年过去,这串不值钱的珠子,竟还留在此处。
李明石抬手,掸掉珠子表面浮灰。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就只是普普通通木头。他没有多想,随手把手串套在自己左手手腕,就好像把过往的回忆装了起来。
木珠贴着皮肤,起初带着屋子残留下来的微凉。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大江方向的风猛的灌进屋内,远远传来江水奔涌流动的低沉轰鸣。
就在江风扑到手腕的那一刹那,左手腕那串木手串骤然极短暂地一凉,只是一瞬,那点异样寒意又飞快消散,回归普通的温度。
李明石眉头微微一皱,抬起左手,低头盯着腕上那串旧珠子来回看了一圈。
没有响动,没有发光,珠子安安静静垂在腕间。分不清究竟是穿堂而过的江风吹出来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起反应。
胸口内兜,桃木莲花牌依旧冰凉,没有给出更强烈的回应。
他倚着窗框望向镇子外侧山林与大江相接的远方。
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
猛虎大队那条大河底下的阴冷存在,已经在他神魂之上烙下过印记。火车上那一次袭击被桃木莲花牌挡下,但这不代表事情就此结束。那东西已经感知到——他李明石,回到了昌顺镇。
可它接下来会做什么,目标指向哪里,李明石完全没有头绪,各种回忆涌上心头
李明石家阳台正对着楼下河道,这又让李明石想起少年时代预制板厂河边,掀开纸箱撞见死婴的那一幕又自心底浮起。那股刺骨腐朽的腥寒气,至今回想依旧叫人脊背发寒。那仅仅只是少年亲眼撞见的一桩惨剧,背后埋藏着怎样的根由,当年的他看不懂,到如今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人间的祸乱就横亘在眼前。刘洪盘踞昌顺多年,赌场、灰色器官交易网络盘根错节,方才门缝里那张广告纸片就是冰山一角,或许母亲李倩的死因,就掩埋在这片烟火之下。
想要撕开局面,绝不能锋芒毕露。
他必须继续扮演退伍归来、失意浑浑噩噩的年轻人,把一身特战本领尽数收敛,降低所有人的戒备。慢慢周旋,博取刘洪一方有限的表面信任——哪怕对方心底依旧满是提防,只要拿到外出行动的权限,才有机会向外走。
下一步,他要寻一个合适借口,乘车远行数百公里,去往那座外地城市。
去看一看依旧受失魂之苦折磨的王静,亲眼确认老中医那位离奇死去的原因,看能不能通过这些线索找到老中医的师兄,最终能帮到王静恢复身体。
暮色一点点吞噬天际亮光,镇上灯火次第亮起,街巷人声此起彼伏。人间喧嚣近在咫尺,李明石站在空寂旧屋之中,却仿佛与周遭热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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