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队留观病房灯光彻夜未熄,惨白的光线笼罩病床与监护设备。仪器滴滴答答的轻响回荡在房间,成为漫漫长夜里唯一恒定的声响。
李明石在病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两年严苛的特战训练锻造出强悍体魄,就算通宵未眠,身体上的疲惫尚能扛住,但心底压着的那一块重石,让他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经过昨夜急诊的镇静处置,王静生命体征已经回归平稳。可仪器监测之下,隐患并未消失。按照卫生队医护今早反馈的情况,王静在半昏睡状态下,身子会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出现一阵阵僵直抖动,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两个字:河水。
抽血、各项躯体筛查全部做完,所有检查指标都落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高烧,没有外伤,查不到任何能够解释这一系列反常表现的器质性病灶。人意识是清醒的,躯体却会不受自己掌控。
方强搬来两把陪护椅,靠在墙边坐着,眼底布满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天色彻底放亮,营区晨起号声遥遥响起,外面传来早操集合整齐的脚步声、喊口号的喧闹声响。鲜活蓬勃的朝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和病房里压抑沉闷的气氛,形成刺眼的对比。
“天已经亮了,等会儿卫生队医生还要做晨间复查。”方强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床上的王静,语气裹着困惑与不安,“昨夜全套急诊都查不出缘由,熬了一整夜,你说今天复查,能不能找到问题?”
李明石没有接话。
他心里十分清楚,仪器能够检测的,是血肉、脏器、神经实实在在的损伤。可缠上王静的那股异样,不在这套世俗医疗体系能够覆盖的范畴。
清晨八点,卫生队开启日间晨间复查。
值班军医带着护理员过来,复测生命体征,再次梳理昨夜全部记录,安排新一轮复查项目。一轮检查做完,报告单依旧干干净净,找不出半点明确病变。
军医捏着厚厚一叠检查单据,眉头紧锁。行伍多年,训练劳损、应激过载带来的各类身体问题他见过无数,但眼前这种情况依旧让他费解。
“躯体层面找不到器质性损伤。”军医合上报告单,神色凝重,“只能判断,是巨大的精神压力诱发躯体层面的异常反应。药物只能做对症维稳,没有根治手段。继续长时间留在卫生队留观意义不大,查不出根源,就谈不上对症治疗。”
他抬眼看向李明石,按照连队流程交代:
“办理归队休养,暂停高强度训练、暂停夜间执勤。你们班多留意他的状态,按时记录变化。一旦再次出现昨夜那种躯体失控的情况,立刻上报送医。”
整套处置流程合规、严谨,没有任何纰漏。
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份医嘱解决不了真正的麻烦。放松心态、静养调整,对付不了那条大河衍生出来的异样侵扰。
李明石点头,沉默接受安排。
他清楚部队的规矩:没有物证支撑的离奇见闻,哪怕是自己亲眼所见,也不能写进正式归档报告。一旦在书面材料里记述那些匪夷所思的画面,提交人会被判定为战斗应激心理失常;同时王静档案会被烙上严重精神问题的印记,这个新兵的军旅之路就此毁掉。
九点,手续办理完毕。
李明石与方强陪同精神萎靡、眼神涣散的王静走出卫生队。清晨阳光明亮刺目,训练场、宿舍楼、远处山林,整片营地规整有序。来往战士列队奔走,步履铿锵。
行走在无比熟悉的营区路上,李明石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这个他生活训练了两年的铁血营地,一夜之间,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王静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昨夜急诊、留观监护的经历他还有零碎记忆,但厕所窗边发生的一切,那一段记忆完全断片。不记得那一段反常的举动,也不记得当时耳边听到的异样声响。
“班长,我到底怎么了。”王静嗓音干涩,眼神茫然,“身上一直发冷,睡再久也缓不过来,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河水的声音。昨天夜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能切身感受到自身状态的不对劲,却摸不到问题的源头。
李明石侧头看向他苍白茫然的脸,喉结滚动,最终只说出符合连队口径的答复:
“训练带来的精神负担太重,医嘱让你静养,近期不参训、不执勤,好好调整状态。”
这是一句近乎谎言,却是当下唯一可以保护所有人的回答。有些真相讲出口,不是解惑,而是毁灭。
王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依旧空洞,浑浑噩噩跟着两人返回宿舍楼。
其余战友全部出操,宿舍里面安安静静。方强关好房门,隔绝外面所有声响,压着嗓子开口,满是后怕:
“医生查不出来,仪器扫不出来,药物只能压住表面症状,这根本就不是单纯累出来的毛病。昨夜我虽然没有看见厕所那边的景象,但我亲眼见到他倒地之后身子僵直抖动。”
“昨夜只有你一个人完整撞见全过程。”方强目光紧紧盯着李明石,压到极低的音量,“跟我说实话,河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宿舍安静得落针可闻。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墙外大河奔流的闷响隐隐飘进屋内。
李明石走到窗边,望向营区外面连绵山林与那条人工改道的大河,长久沉默。
昨夜厕所里那一幕,只有他一个人亲眼撞见,手上拿不出半分证据。他没有把那些诡异姿态、陌生嗓音全盘复述出来,多说只会徒增恐慌,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心里有个很重的怀疑。”李明石语气沉重,却并不斩钉截铁,“今早卫生队那边跟我们反馈,王静在留观病房昏睡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就念着河水。昨夜出事的地点,又紧挨着这条河。好几件蹊跷的事,全都往这一处凑。”
方强后背泛起一阵寒意,身子不自觉绷紧,下意识压低音量:
“咱们大队这里常年人多,训练杀伐的气息很重,按道理不该碰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况。再说这条河是后来人工开挖引过来的,并不是古来就有的野河道。”
“我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缘由。”李明石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只是所有奇怪的苗头,偏偏全都跟这条河扯在一起。王静平日里安分守己,没有私自外出,也没接触过什么古怪的事物,找不到别的解释。但这终究只是猜测,我们手上没有半点实打实的凭据。”
就在两人压低声音梳理心中疑点的时候,宿舍房门传来两下沉稳叩门声。
李明石收敛神色,终止私下交谈,上前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直属队长刘峰。一身作训服穿戴整齐,肩章标识清晰,常年带兵沉淀下来的压迫感浑然天成。往日行事干练从容的他,此刻眉宇间裹挟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凝重。
“李明石,出来一趟,走廊说几句话。”
李明石心头微微一沉,跟在刘峰身后,来到走廊尽头一处僻静角落,避开宿舍门口监控与收音范围。
刘峰背靠墙壁,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正是卫生队反馈过来的全部记录。他优先按照连队军务流程,开始常规问询。
“昨夜王静突发状况,卫生队的报告我看过,很多地方描述比较笼统。我需要你作为现场第一当事人,补充全部客观细节。几点发现人不在宿舍,你抵达厕所的时候现场情况,倒地之后的表现,呼叫卫生员、送急诊的全部经过。”
一连串提问,全部是标准连队调查问询。
李明石把肉眼能够证实、可以归档的客观事实,一五一十如实叙述:夜里发现床位空了,寻到厕所,王静倒地之后躯体不受控制僵直抖动,呼叫值班卫生员,连夜送卫生队留观监护。关于窗边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他选择闭口不提。
刘峰一边听,一边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等李明石说完,他缓缓合上记事本,眉头越锁越紧。
几份材料摆在一处,矛盾点愈发突出:现场有实实在在的躯体异常表现;全套仪器检查找不到器质性病因;当事人本人关键记忆直接断片。
刘峰抬眼,目光锐利地打量李明石的神色。阅人多年,他看得出来,自己手下这名班长心里藏着事情,书面报告之外,还有没有讲出口的内容。
走廊一片安静,远处训练场的口号隔着楼房传过来,朦朦胧胧,走廊时不时会有巡逻人员路过,并不是绝对安全的谈话地点。
刘峰没有直接抛出鬼怪、邪祟这类说辞,话锋一转,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猛虎大队待了快十年。以前休息闲聊,偶尔会听见老兵之间流传一些闲话,大多围绕着墙外这条大河。这条河你应该也多少有所耳闻,并不是天然河道,当年修建营地的时候,是人工改道引过来的。”
李明石心头一动,没有插话。
“从营地动工那会儿起,就零零星星有一些说法。都只是口口相传的旧闲谈,没有卷宗、没有正式记录。过去我一直只当成军营枯燥生活催生出来的流言,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刘峰视线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大河,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这么多年,像王静这样,查不出明确病因、突然出现躯体与精神异常的案例,算不上多,但也绝非仅此一例。每一回,最后全部定性为高压环境带来的应激反应。”
“只是这一次,太多线索凑在一起,我心里不得不生出几分怀疑。昨夜现场,除去报告上面记录的客观现象之外,你是不是还看见了一些,很难解释清楚的事情?”
他没有笃定地下结论,没有一上来就认定闹鬼。只是基于一堆互相冲突的卷宗,加上营区流传已久的旧传闻,向李明石做出试探。
长夜积攒的压抑、找不到答案的困惑、无人可以倾诉的秘密,到此刻已经压得李明石喘不过气。
李明石迎上队长的目光,一时之间,不知道应当如何开口。
刘峰看他满脸迟疑,又往前凑近半步,音量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晚一点我会叫通讯员来叫你,到我办公室聊聊,有些话不适合摆在明面上说,还有,你心里藏着的疑问也好判断也罢,我们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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