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浪潮彻底退去。
李明石的意识从漫长的过往中抽离,重新落脚在猛虎大队这间昏暗的集体营房。方才一幕幕少年往事、故土悲欢、新兵的苦寒、山林与异兽对峙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的边缘,没有完全消散。
深夜依旧,万籁俱寂。
王静陷在沉沉梦魇之中,沉睡却得不到半分安宁,身体时不时掠过一阵细微的震颤。窗外,墙外那条大河永不停歇的流水声穿过夜幕,丝丝缕缕钻过窗户缝隙,在屋子里低低回响。
李明石坐在硬塑料椅上,深夜地板透出的寒气浸透作训服,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方才完整走完自己这几年的片段。昌顺镇老摊位前母亲操劳的背影,腊月那一夜家门被踹开的屈辱;高中校园里和江燕相处的温柔片刻;赖心老师飘雪课堂上的开导;冲动闯祸之后母亲风尘仆仆赶来学校;告别故土登上解放卡车,故乡一点点在烟尘里远去;绿皮火车漫漫长路奔赴深山营地;新兵连地狱般的淬炼,他和方强彼此扶持咬牙硬扛;直到闽浙山林执行剿匪任务,幽暗密林之中,异兽狡骤然现身,那双碧绿冰冷的兽瞳死死盯住自己的那一瞬间。
一桩桩一幕幕,历历在目。
年少时的自己怀揣着最简单炽热的执念:只要把自己打磨得足够强大,练出一身过硬本领,手握枪与匕首,就能够抵挡世间所有欺凌。可以护住母亲,可以清算刘洪欠下的旧债,可以守住和江燕之间对未来的许诺。
一路咬牙熬到现在,他确实做到了。作为猛虎大队的特战班长,演习、实战任务他从不退缩,悍匪、险境,他都闯过来了。可命运却把另一种无解的困境摆在他眼前。
枪弹可以击倒穷凶极恶的匪徒,却奈何不了山林里那一头身披鳞纹的异兽。眼前床上的王静,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阴冷纠缠。卫生队反复检查,抽血、测体征,各类仪器轮番筛查,却查不出半分器质性病灶。没有伤口,没有实体病灶,现代医学的手段全部无从发力。
他一身千锤百炼的杀敌本事,面对这种无形的威胁,完全找不到发力的落点。
刘峰曾经跟他说起营区尘封的旧事。这片山谷原本是古乱坟岗,前人改道引来大河,河底沉下大量铁器,借活水金铁镇压四处漫溢的阴浊。可岁月流转不息,河水日夜冲刷,那些镇御邪祟的铁器正在不断锈蚀,曾经牢不可破的屏障,力量正在持续衰减。
密林遭遇狡、王静接连出现种种诡异梦魇,两件事,在李明石心底反复交织缠绕。
可这一切仅仅只是他内心的推测。
没有异兽遗骸,没有现场实物证据,档案室也没有正式卷宗记载。支撑这些想法的,只有自己那一次独有的遭遇,再加上老兵代代口耳相传的零碎传闻。
倘若整理成书面报告上交,结局几乎早已注定。部队讲求实证,这套猜想只会被判定成高压训练、实战任务催生的心理应激幻想。不会有人采信。若是私下四处散播议论,一旦流言扩散动摇军心,等待他的便是纪律问责。
许许多多沉重的念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能对外吐露分毫。
床上,王静眉头紧紧拧起,嘴唇微微翕动,喉咙滚出几声含混不清的闷哼。细密的冷汗慢慢浸透额前的短发。他深陷噩梦的桎梏,对外界毫无感知,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颤,仿佛正被某种无形之物反复撕扯折磨。
李明石抬腕,夜光表盘淡淡的绿光映出时间,已经跨过午夜零点。漫漫长夜才走到中段。绝大多数营房已经沉入酣眠,只有远处岗哨,仍在山风之中坚守岗位,断断续续飘来简短的口令。
房门转轴发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摩擦声,门缝被轻轻推开一道窄缝。方强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拎着两只灌满滚烫开水的军用水壶,眼底布满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身上带着走廊深夜的凉意。
“还没消停?”方强压着嗓子,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响动惊扰到深陷梦魇的王静。
李明石微微颔首,身子向旁边挪了挪椅子,示意他进屋。
方强侧身跨入屋内,房门没有完全扣死,留一道细缝通风,也方便听见走廊动静。他把一只温热的水壶递过来,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挨着坐下,目光沉沉落在饱受梦魇煎熬的王静身上。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这些事,索性过来。你好歹靠着椅子打个盹歇一会儿。咱们两个人不能全都熬垮。万一王静突然发狂发作,单凭一个人未必能控制得住局面。”
李明石接过水壶,掌心贴住温热的金属外壳,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侵入四肢的寒意,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压抑却没有半分消解。
“我睡不着。”他压低声音,在寂静的营房里缓缓响起。
方强侧过头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了然:“还在琢磨队长说的那些营地旧事,还有上回进山碰到的那头叫狡的怪物?”
李明石将视线转向窗户。浓黑夜幕吞噬群山,看不见大河奔涌的水面,唯有那昼夜不息的流水声响,一阵一阵顺着缝隙飘进屋子。
“嗯。”他低声应道,“我心里始终放不下。我总觉得,王静身上出现的这一系列怪事,密林当中撞见的狡,还有大河底下铁器锈蚀、封印力量衰减的旧闻,这几件事,背后是相互牵连在一起的。”
“道理我听得懂,可现实的难处就摆在眼前。”方强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之中满是深深的无力,“对付持枪持刀的悍匪,我们有枪、有匕首、有协同战术,硬碰硬就可以分出生死高下。可我们现在面对的,是看不见形体、抓不住痕迹的东西。我们在特种大队学到的格斗、潜伏、爆破所有本领,全都派不上用场。”
“确实如此。”李明石的语气越发沉重,“猜想终归只是猜想,只能埋藏在心。万万不能四处散播。一旦谣言在营区蔓延开来,扣上扰乱军心的帽子,到那时候,就连我们现在这种私下轮换看护王静的机会,也会被彻底剥夺。”
屋子再度归于沉静。只剩下王静不均匀、忽高忽低的呼吸声,再加上窗外大河永不停歇的奔涌回响,在黑暗之中来回回荡。
刚刚完整回溯完自己的少年与青年过往,千里之外的昌顺镇,重重的牵挂又翻涌上来。母亲李倩依旧守着小镇的杂货摊位,这么多年过去,刘洪一伙人留下的纠葛并没有完全消散,小镇角落里依旧藏着数不清的暗流与风险。
江燕在外地读大学,二人依靠一封封书信维系彼此的念想,约定着退伍之后平凡安稳的日子。作为朝夕相伴过命的兄弟,平日里休息值夜,李明石偶尔会跟方强提起老家的人和事,讲起高中相识的江燕。这些心底的私事,他不会对旁人倾诉,但对着方强不必设防。
猛虎大队驻扎在深山腹地,距离昌顺镇相隔千山万水。一封书信从营区寄到老家,再等到回信送达,一来一回就要耗费许多时日。远隔重山,故土那边发生的一切,他全部都只能依靠纸面文字知晓。很多变故悄然发生,等信件辗转送到自己手上的时候,事情早就已经尘埃落定。
今夜,两种巨大的无力感交织缠绕,一遍一遍啃噬着他的内心。
眼前咫尺之处,战友正在被未知的灾祸一点点消耗,自己受制度与证据束缚,能做的,只有整夜整夜枯坐在此看守。而千里之外,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亲人与羁绊,可崇山峻岭横亘其间,就算一身过硬本领,也做不到瞬息奔赴故土。
“也不知道老家现在究竟是什么光景。”李明石几乎是无意识地,轻轻吐出这么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哗哗的流水声所掩盖。
方强听出了话语底层沉甸甸的忧虑。
“又在惦记阿姨,还有江燕?”
“嗯。”李明石缓缓点头,“相隔实在太过遥远。书信传递的速度太慢。很多事情,等消息抵达,或许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放宽些心吧。”方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明石的胳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带上几分宽慰,“阿姨为人要强又心思谨慎,懂得保护自己。江燕也常常有信件寄过来,从字里行间看,那边应当还算太平。”
安慰的话语说出口,可方强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隔着千山万水,仅凭薄薄几页信纸,谁也无法百分百确认故土真实发生的一切。宽慰,终究只是宽慰。
李明石没有再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到床榻之上。
王静依旧陷在梦魇的泥潭之中,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今夜,他们只能继续这样守下去。等到天光破晓,军营又会回归表面上井井有条的秩序:高强度训练、执勤任务、不间断轮换看护王静。关于大河、异兽狡的全部猜测,依旧只能深埋心底,没有求证的途径,也找不到化解危机的办法。
危险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可没有人能够预判,这把剑会在哪一个时刻轰然坠落。
营房之外,沉沉夜色笼罩整片连绵群山,大河在山谷之间不停奔涌,暗流潜藏于水面之下。屋内,两个清醒的人静静安坐,守护着被噩梦牢牢困住的战友,每个人心底,还装着属于自己的牵挂与隐忧。漫漫长夜,依旧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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