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拿手指点了一下店小二,店小二如梦方醒,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
老人默然不语,坐了下来,然后拿起筷子,挑了一块最肥的肉放进了嘴里。
他慢慢地嚼着,就像一头老牛一般细细品尝。
我看他那细嚼慢咽、沉醉其中的样子,禁不住口水快流了出来。
一个美食家对食物最高的赞美,就是细细品尝,不放过任何一个味蕾的刺激。
“你。。。。。。”
剑客见老者毫不犹豫地将肉吞了下去,吓得愣在了那里。
那老者叹道:“紫玉,我吃了这个,你能原谅我了罢?”
“紫玉?一个男人怎么取这么秀气的名字?——等等,她该不会是女子吧?”我心道。
那叫紫玉的剑客忽然涨红了脸,拿出剑鞘,在桌子上一扫,桌子上的盘子和酒壶全部被他扫到了地上。
只听见稀里哗啦的一阵响,饭菜的香味马上在二楼弥漫开来。
“唉!可惜可惜!”老者叹了一口气。
“你。。。。。。我们的恩怨了不了!你,宁肯毒死自己,都不肯给我和母亲道歉!你。。。。。。” 紫玉涨红了脸,尖叫着。
忽然,她站了起来,一阵风一卷,跑下了楼。
解药!
我下意识觉得应该帮他要解药——虽然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冲到楼梯口,刚张嘴喊道:“给我解药!”只见一个长条状的东西从楼下扔了上来,不偏不倚朝我飞了过来。
毕再遇和长须老者同时喊道:“小心!”
我是看见了那把剑,可是大脑接收到信号之后,还没有传播到腿脚,那东西就已经撞在我的胸口上。
胸口一麻,肋骨闷响如古钟,钝痛在胸腔荡开嗡鸣。
我倒在地上,毕再遇抢了上来,扶住了我。
小青从楼下冲了上来,她看见我倒在地上,急道:“公子怎么了?”
“刚刚跑下去的人呢?”我问道。
小青说道:“刚刚一个姑娘一阵风一样地跑了出去,我担心你,就上来看看。”
那老者伏下身来,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胸口,安慰道:“幸好,肋骨未断!只是硬伤而已。”
我心道:“要不是剑鞘,而是那把寒光闪闪的剑,我现在岂不是已经被穿透了?这个小青,我记住他的名字了,下次遇见她。。。。。。”
我想了想,就算是下次遇见他,我也打不过。这口气只能自己吞下了,最好没有下次了。
老人将我扶了起来,坐在了椅子上。我大口喘气,却觉得呼吸一次胸口就痛一次。
毕再遇将剑拾了起来,递给了老人。
老人谢过,接过来,将剑放在了桌子上。他说道:“多谢这位公子鼎力相救。请问公子尊姓大名?”他看向我。
我笑道:“什么尊什么大?小的乃是一介书生,姓王名凌霄。”
老人低头想了想,说道:“王凌霄?你就是江南四大公子之首的凌霄公子吗?可是。。。。。。”
我笑道:“你是想说,这把剑怎么能够伤我是不是?”
老人笑道:“把你手给我。”
不知道为何,我就顺从地将手交给了他。
他按住我脉门,过了半晌。小青在旁边盯着他,满眼关切。
等到他将我手放开,小青急切地问道:“我家公子是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会这样?”
老者沉吟半晌,过了许久,他才张嘴说道:“公子脉象极其混乱,看你身体,并无外伤。。。。。。但是,却虚弱不堪。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也未见过这种情况。”
小青说道:“公子前几日崩溃大哭,醒来之后就成这样。”
老者看着毕再遇,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毕再遇拱手道:“我是明州巡检毕再遇。”
那老者眼光大盛,问道:“可是毕进之子毕再遇?”
“正是。”
“你为何与凌霄公子在一起?”
“我与他,在查镇江的满门被杀案。”
我惊讶于毕再遇的直言不讳。查案之事本不是他明州巡检的职责所在,但是他却毫不在意的向这个老者坦白了。
莫非他认识这个老者?
老者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了许久都停不下来。
我们皱眉都盯着这个发狂的老头看。
连店小二从楼梯口探出了头。
老者停下笑,说道:“须发皆白,须发皆白啊,原来的小子也已经老了。”
毕再遇问道:“敢问前辈与我父亲见过?”
老者摆摆手道:“陈年往事,何须再提。不过,镇江之案,若是你来查,我尽可以放心了。”
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道:“凌霄公子,镇江之事与你脱不开干系,我本不相信你,但是你今天所作所为,却让老夫颇为犹豫。为人仗义执言,还为老夫解药而受伤。这件案子,只怕有人嫁祸于你。”
我心下大惊,这人是谁?莫非他竟然了解镇江之夜的内情?
“请问前辈尊姓大名?”我说道。
那老者叹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忽然抽出那把宝剑,宝剑寒光闪闪,他从剑尖一直看到剑柄。叹道:“龙骨剑十年未曾用过。当年宋金之战,多少金狗的血才让这把剑如此凌厉。今日一见,还是如当年一般锋利!只是,执剑之人已过花甲!实在是时光飞逝,岁月嗟陀啊!”
我刚想问他龙骨剑的来历,他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右手执剑,挑了一个剑花,在空地上慢慢地舞起剑来。一开始还很慢,逐渐越来越快,剑已经不见,只剩下剑影和“呼呼”的剑气风声。
忽然,他唱了起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老者诗词唱完,剑也正好舞完。最后,他收剑挺立,收剑时,风恰好静止。白衣未落,须发如雪浪凝于半空,眼中锐气劈开暮色。
跟刚刚相比,他似乎更加精神了起来。
我心道:“《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难道他是。。。。。。”
那老者忽然哈哈大笑,说道:“这套归北剑法十年未动,今日舞来,还是当年模样。凌霄公子,你且记住这套剑法的神意,待你功力恢复之日,或许用得上。”
他将剑收回剑鞘,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前辈,你的龙骨剑!”我喊道。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宝剑赠英雄!哈哈哈哈哈。。。。。。”
笑声逐渐消失。
我怅然若失!
回头看向毕再遇,他笑道:“不错!宝剑赠英雄!”
“我不会武功,这把剑归你了!”我递给了他。
他却脸色一变,笑道:“此剑已有知己,我非其主。厚意心领,然名剑如名马,不可屈于非主。这把剑留给你,不只是给你防身的,是给你明志的。”
“这。。。。。。”我知道他所言非虚。
只是宝剑在身,以后一定得跟别人打架了。
“好了,我们也得走了!”毕再遇说道。
“走?”我惊道:“放翁先生要见的人,还未到呢。”
毕再遇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忽然醒悟:“原来已经见过了。”
“没错!他就是即将上任的镇江知州辛弃疾。”
“辛弃疾?”我愣在原地,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唱出“醉里挑灯看剑”的人,那个“壮岁旌旗拥万夫”的人,那个一生都梦想着北伐收复故土的人——刚刚就在我面前,吃了一盘下毒的肉,舞了一回剑,然后把剑留给了我。
我还是有些恍惚:“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上饶闲居吗?”
毕再遇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有几分意外:“你对他倒是了解。他几年前确实在上饶带湖闲居,但朝廷最近重新起用了他,派他去镇江做知州。”他顿了顿,“你刚从镇江回来,就遇上了镇江的新知州,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我心道: “不对,辛弃疾应该是明年才被起用,怎么提前了?难道……我的到来改变了历史?”
小青从旁边捡起那把龙骨剑,双手捧着递给我:“公子,这剑……真沉。”
我接过剑,入手一沉,剑鞘冰凉,上面刻着古朴的云纹。
我不会用剑,但握着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握着一段历史,一种气节。
“走吧。”毕再遇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稼轩先生已经给你做担保了。官府暂时不会查到你了。”
“什么意思?”
毕再遇没有回答,径自下楼去了。
小青看着我,眼中满是疑惑:“公子,毕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手中的龙骨剑,忽然明白了。
辛弃疾把剑留给我,不是因为我“救”了他。
他留剑,是因为他认出了我。
不是因为我是“凌霄公子”,而是因为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和他一样的东西。
对北伐的执念,对真相的追寻,对这个国家的热爱。
我把剑递给小青:“帮我拿着。走,去临安。”
下了楼,毕再遇已经在门口牵马等着了。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肩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来时轻松了一些。
“毕大人,你早就知道他是辛弃疾?”
毕再遇翻身上马,淡淡道:“猜到了。辛弃疾年轻时就以‘龙骨剑’闻名,这把剑的名字,加上他唱的那首词,还能有谁?”
“那你不早说?”
“他自己不肯报名,我何必点破?”毕再遇一夹马腹,马儿嘚嘚地往前走去,“走吧,先去你府上收拾行装,然后去临安。”
我心道:这个毕再遇,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也不知道是沉稳,还是城府太深。
我上了马,跟在他身后。小青骑另一匹马,跟在最后。
出了绍兴城,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泛绿,有农人在弯腰插秧。江南的春天,安静而美好,仿佛镇江的血案、临安的阴谋、北伐的烽火,都还很遥远。
毕再遇忽然放慢了马速,与我并行。
“王凌霄,”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没有加“公子”二字。
“此事若真如稼轩先生所说,是有人嫁祸于你,你觉得会是谁?为什么要嫁祸于你?”
我心头一凛,看向他。
他没有看我,眼睛望着前方,声音很平静:“你自己小心。‘凌霄公子’的名头,加上那个名单,到了临安,恐怕不只是查案那么简单。”
我明白他的意思。
失忆之下,武功全失,是敌是友皆分不清楚,如何能够自保?
他策马前行,留下我一个人在后面发呆。
小青跟上来,小声问:“公子,毕大人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握紧缰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凌霄公子就在那个名单之上呢?
一想到此,我差点从马上跌了下去。
那他去镇江,真的是去杀黄干灭口吗?
名单上到底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在大哭之后失忆?
不,不可能。
凌霄公子如果真的在名单上,怎么会接济陆游十年?怎么会让小青如此忠心?怎么会让辛弃疾赠剑?可是……那封失踪的信,那件血衣,那个大哭的夜晚……又该怎么解释?
“公子?”小青又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走吧。”
马蹄声碎,官道漫长。临安还在远方,但有些答案,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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