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月楼在绍兴城东南,临河而建,三层飞檐,推开二楼的窗,能望见整片鉴湖。
我与毕再遇一前一后走进了这间酒楼。
小青没有跟进来,她守在门口。
我们来得略早,很多人都还在喝早茶。
虽然客人很多,但是小二眼尖,马上迎了上来,低头哈腰道:“两位大人,欢迎光临,不知道可有预留位置?”
我心中一惊,故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大人?”
小二笑着迎道:“小人在这间酒楼做了十年的伙计,不是吹牛,这双眼看人,看是什么职业,一看一个准。”
我笑道:“那可不一定啊!”
那店小二一愣,看了看毕再遇,又看了看我。忽然笑道:“果然,老爷说的对,我的确有看走眼的时候。不过,两位是来喝茶,还是来听曲的?”
我笑道:“你看,马上喊我做老爷了。不喊大人了?”
毕再遇说道:“二楼,找个靠窗的位置。”
店小二赶紧说道:“两位爷请!”
二楼摆了十张桌子,古色古香,墙上尽是诗歌和壁画。与一楼唱曲的相比,二楼更加清静。那店小二将我们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然后将绍兴蜜饯摆了四五盘,上了一壶龙井,哈着腰默默地退了下去。
果然是个好位置!
街面上的风景一览无余。
我吃着蜜饯,喝着龙井,眼睛却四处乱瞅。
这十来张桌子,在靠西墙的最角落处,坐着一个长须老者。他正闭目养神,桌子上面只摆了一壶茶,一杯茶。我们走上来,他都没有睁开眼,似乎是睡着了。
我朝毕再遇努了努嘴,他没有说话,喝着茶,眼睛盯着窗外。
我眼睛没有闲着。
靠东墙的窗边,则坐着一位清秀的剑客。那剑客青衫窄袖,眸映剑光,唇薄如刃,碎发拂过疏朗的眉骨。他面前的桌子上则摆了一壶绍兴黄酒,一盘梅干菜闷肉,一盅东坡肉,一盘清蒸鲈鱼。
菜早已经上过,那剑客却并未动筷。
他不动,我却闻着那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毕再遇笑道:“要不要照样来一份?”
我正想点头,却不想那剑客耳尖,却听到了毕再遇的话。他尖声说道:“你要想吃,这桌菜送你了。免得浪费银两。”
“这。。。。。。”虽然食物让我直流口水,但是我对带刀带枪的人天生畏惧。
请我吃我尚可接受,但是送给我白吃,我实在不敢。
见我没动,那剑客喊道:“小二!”
刚刚那个店小二马上就冲了上来。看样子,一般坐在楼上的,都是VIP客户,不是官商,就是有最低消费。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客官,酒菜如何?”虽然桌子上的盘子并未怎么动,但是店小二仍然客气地问道。
“哼!猪都不吃的东西,你给本少爷吃?”那剑客说话倒是真不客气。
我“蹭”一下站了起来,笑道:“这位公子好生俊俏,怎么说话就骂人呢?”
那剑客眉毛一挑,说道:“狗也不吃!”
我嘿嘿一笑,说道:“这位公子可真有意思,骂我就算了,还骂自己吗?”
店小二忍不住笑出了声。
长须老者继续闭目养神。
毕再遇一边喝茶,一边盯着窗外的风景,对我们的斗嘴充耳不闻。
那剑客脸上一红,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瞅了我一眼,然后转眼看向店小二道:“你笑什么?”
店小二赶紧说道:“客官,是不是菜凉了,我拿去热一下。”
那剑客哼一声道:“热一遍就不是新鲜的了,拿上来我也不吃。”
我心道:“这人怎么跟娘们似的,磨磨唧唧,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主打一个惹人心烦。”
剑客忽然伸手一指,说道:“既然狗也不吃,那你就端过去让他吃吧!”
“谁?”我和店小二都是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原来他指的是那个闭目养神的长须老者。
其他几桌客人察觉到这边的异样,纷纷低头,不敢多看一眼。有人已经擦擦嘴,准备跑路了。
我心里不禁骂道:“这家伙年纪轻轻,怎么如此无礼?坐在二楼的都是安安静静,就他在那里咋乎,非得把这里的人都惹一遍吗?”
我打不过他,于是我看向了毕再遇。
毕再遇打得过他,不过,他一点都不关心这里的事情。
我只好再次站起身来,笑道:“猪狗都不吃,你送给人家老人家吃?”
谁知道那老者竟然张开了双目,点了点头,说道:“端过来!”
老者眼神锐利破空,肩背宽厚撑起衣衫,虽静坐,却似随时可动若雷霆。
店小二不敢说话,左右为难。
“端过来!”口气不容置疑。
店小二点头道:“好。。。。。。好的。”
正当他走到剑客桌前要将盘子端过来的时候,剑客忽然拿剑鞘挡了他一下,说道:“且慢。”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拔掉塞子,朝每一个菜里面都倒出一点粉末出来。然后将瓶子重新放入怀中。右手一举,朝桌子上轻轻一拍,桌子上的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鱼肉菜竟然腾空翻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是刚刚的反面。刚刚洒在上面的粉末也被稀释在汤水中了。
我目瞪口呆。心想:“你这当面下毒!还要让人家当面吃下?好狠好狠!你到底跟这老者什么仇什么怨?还是说,你就仅仅只是看人家不爽都要怼一下?
那剑客冷冷说道:
“君子一言,言而有信,既然说要吃,那就得老老实实地吃下去。”
那长须老者倒也淡定,他又说了一句:
“端过来!”
语气中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那剑客冷冷地说道:“小二,你听见没有?人家要寻死,你还不赶紧端过去?我新磨的鹤顶红,正好试试效果好不好。”
我看了看毕再遇。
他仍然对这边的事情漠不关心。
我想了想,只好坐了下来。
剑客斜了我一眼,问道:“怎么不拦着了?”
我嘿嘿一笑:“我手无缚鸡之力,骂能够骂过你,但是打却打不过你,我还是看热闹最好。反正官府追查起来,这事自然跟我毫无干系。”
本来店小二已经将盘子端了起来,忽然听到我的话,吓得赶紧将盘子又重新放回到桌子上。他苦苦哀求道:“公子,你可不能害我啊。你这是鹤顶红,要是死了人,我们酒楼可赔不起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能死啊。”
那剑客眉毛一竖,说道:“你到底去不去?不去,现在就死!”
“刷”地一声,寒光一闪,他将剑抽了出来。那把剑,刃脊隐流水纹,千年龙骨锻,声如冰裂,触之生寒。
“好剑!”我不禁叫道。
连毕再遇也不禁斜眼瞅了一下。
那寒光直指向店小二。
那老人忽然轻轻喊了一句:“住手!”
那寒光停在离店小二的胸口一寸三厘的地方,再也靠近不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至。
那长须老人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那个剑客的旁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稳稳地夹住了剑脊。
我心道:“莫非原来他俩认识啊。我费这半天的劲!”
毕再遇虽然没有转头,但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那剑客眼神凌厉,手腕一抖,将剑转了起来,那老人叹了一口气,将手指收了回去。
“哼!来得好!既然来了,就将这盘东坡肉给吃了罢!”剑客咄咄逼人,丝毫不想放过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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