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借先生的一篇小文章。一篇能够让当今太师欢欣鼓舞的文章。”
陆游微微一怔,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
“小子,你说的是哪个太师?”
我笑道:“放翁先生又说笑了,当今权倾朝野威名显赫的,还有哪个太师?”
“你说的是韩太师韩侂胄?”
我微笑不语。
陆游笑道:“你不是一向不屑与朝中权贵往来吗?怎么突然想起拍韩太师的马屁了?”
我叹道:“先生可知,我大宋即将大祸临头!”
陆游脸色一变,端在手上的茶杯并没有往嘴里送。他沉思片刻,将茶杯放在桌子上,说道:“公子,此话怎讲?”
我说道:“韩侂胄即将北伐,不知道先生可否知道?”
陆游手中的茶杯“咔”地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北伐?当真?”他的声音发颤,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游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听到一些眉目,却不甚清楚。”
我心道:“你个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圆滑至极。”
我笑道:“若是北伐,必将需要武将,而韩侂胄手下皆是酒囊饭袋,岂能担当如此大任?所以,我想举荐几位大将,为大宋立百年基业。”
陆游手一抖,一下子没有抓稳茶杯,“叭!”茶杯摔在了地上。
“你。。。。。。你说,你为我大宋立百年基业?”陆游声音有些颤抖。
我心道:“你一辈子皆以大宋北上统一为梦想,听到这个,竟然如此激动。”
说到此,我脑中忽然一片清明——原来凌霄公子这些年散尽家财、结交豪杰、接济陆游,都是为了这一天!
“你有何人可以举荐?”陆游平静了一下心情,他为官几十载,对朝廷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能力都摸得一清二楚,若是以北伐大计而论,他实在想不能朝廷之中哪有可以胜任的将才。
我笑道:“明州巡检大人毕再遇?”
陆游一愣,想了半晌,说道:“巡检?此人是谁?”
“岳家军毕进将军之后。”
“你说是毕进之子?”
“不错,将门之后,虎父无犬子,此人将来必定名满天下。”
“可是,据我所知,毕再遇的年龄应该有五十上下了吧?”
我沉默片刻,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小青紧张地看着我。
我盯着陆游,陆游也紧紧盯着我。
陆游的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知道,我的回答将是一切成败的关键所在。
过了半晌,我说道:“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念完之后,我紧盯着陆游继续说道:“先生,若今天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拜将出征?”
陆游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去书房,公子稍等片刻。”
我立即站起来,拱手道:“有劳先生费神。”
陆游慢慢悠悠走了出去。
我和小青在小院中闲逛。
小青说道:“公子,老先生会写吗?”
我笑道:“会的。”
“那老先生的一篇文章,就有这么大的魔力,让那个什么韩太师能够对你另眼相待吗?”
我看了一眼小青,笑道:“这篇文章的价值,比送给他的生辰纲价值还要高十倍。”
“我不懂。”小青笑道:“请公子赐教。”
“小青,我问你,韩太师贵为天子之下世间第二人,他缺黄金宝石珠玉吗?”
小青摇了摇头。
“所以,生辰纲在他眼中,与普通石头无异。但是,韩侂胄早已经权倾朝野,无所畏惧。如今他想建立丰功伟业,需要大宋上下同心支持于他,陆游先生为文人墨客之首,若他得陆游先生的文章,天下文人莫敢不从?金易买,心难得,这正是千金难买得人心。。。。。。”
小青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公子,你今天真的不一样了。”
我刚想说话,听见书房的门呀地一声打开了。
陆游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双手拿一副卷轴朝我走了过来。
我走近一看,墨迹未干,是刚刚才写的。
陆游说道:“韩太师一年前在临安东置办一套园林住宅,名为“南园”,落成之后,托人找我以重金写一篇小文描写南园。当时朱熹被他罢免流放,我正气在心头,于是回绝了他。虽然中间他三番五次找我,我都以病推辞。今日这《南园记》送于你,你可带其去临安。”
我心下激动,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南园记》,现在在我的手上。
陆游笑道:“我以近六十年清誉为保,写成这篇《南园记》,只怕将来后人会骂我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我赶紧说道:“放翁先生多虑了,即使有人误解,也不过是不了解先生之大志向。清者自清。”
等墨迹变干,陆游将其卷走,放入卷轴壳中。
我拱手道:“我替大宋百姓谢谢放翁先生的墨宝!如此,我就先告辞了!”我示意小青先出门,在外牵马等候。
“等等!凌霄小友,你今日为毕再遇而来寻我,实在让我大开眼界。今日且送你一首词。”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到芭蕉丛前,沉默了片刻。
忽然吟道: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土里。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不是《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吗?我记得这是陆游晚年写的,可我没想到,此刻听来,竟像一把刀。
陆游回过头,看着我:“这首诗还没写完,你就要走了?”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凌霄,你今日的眼神,不像你。以前的你,眼里有火,有光,有藏不住的锋芒。今日……像是换了个人。”
我心里一跳。
“先生慧眼。”我苦笑,“昨日在镇江出了点事,伤得不轻。有些事,确实记不太清了。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陆游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坐回藤椅上,伸手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才道:“你是什么样的?你是一个把‘大宋’二字看得比命还重的疯子。”
他放下茶碗,看着我:“你祖父王伦,当年出使金国,不屈而死。你爹王之道,上书反对和议,被贬岭南。你们王家,三代人,骨头都是硬的。”
我心头一震。
王伦?王之道?凌霄公子的家世竟是如此?
陆游继续道:“你十五岁那年,你爹死在贬所,你披麻戴孝,在临安城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求朝廷给你爹一个公道。那一年,你就名满天下。”
我愣在原地。
凌霄公子……不是纨绔子弟,是一个背负家族血仇、心怀家国的人。
陆游看着我,目光渐渐温和:“后来你不再那样激烈了,你开始结交四方豪杰,散尽家财,结交各路义士。你跟我说过一句话——‘等,等一个时机。’”
“所以我问你,你今天来,是不是那个时机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对上陆游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我忽然说不出谎话。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只知道,两天后我要去临安,而在此之前,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陆游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一挥而就。墨迹未干,他递给我。
纸上只有四句: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带着它。”陆游说,“等你到了临安,若有人问你为何而来,你就把这诗给他看。看得懂的人,是朋友;看不懂的,是路人。”
我接过纸笺,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先生……”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游摆了摆手:“去吧。记得活着回来。”
我深深一揖,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凌霄,你祖父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呢。”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小青牵着马在门外等着,看见我出来,轻声问:“公子,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那我们现在去哪?”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旧的宅子,深吸一口气:
“回府。等毕再遇。然后……去临安。”
马蹄声起,竹林在身后渐渐远去。
我摸了摸怀中那张纸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凌霄公子,你布的局,我来替你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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