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沈砚提前十分钟到了三号训练场后门。
后门是学院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之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门，平时只走运送废弃器材的板车。晚上这个点，训练场已经熄灯，后门区域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沈砚靠在铁栅门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
笔迹歪歪扭扭，和江小乐平时写字一样，但比平时更用力——纸面上能摸到笔画的凹陷，说明写这张纸条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一个连擦鞋都小心翼翼的人，写张纸条手会抖。
说明这件事让他害怕。
沈砚把纸条收起来，目光扫向走廊尽头。
七点五十八分，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
不是江小乐的。
江小乐走路一瘸一拐，脚步声是拖沓的、不均匀的。但走廊那头的脚步声很稳，很轻，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控制步频。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人不是江小乐。
铁栅门外的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站姿笔直得像一杆枪。手里提着一个生锈的铁茶壶，壶嘴缺了一角，壶身上布满凹痕。
老校工。
学院里最不起眼的人之一，比杂役还透明。每天的工作是浇花、修路灯、清理下水道，偶尔帮图书馆换换灯泡。学员没人注意他，世家子弟更是当他不存在。
但沈砚注意到一个细节——老校工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地的顺序是：脚尖、脚掌外侧、脚跟，全程无声。这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这是武者控制重心、随时可以变向或发力的步态。
而且他的呼吸频率，每七秒一次，深长均匀，像大海的潮汐。
武灵级别，至少。
甚至更高。
老校工走到铁栅门前，停下，举起铁茶壶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沈砚一眼。
"等谁呢？"
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门轴转动。
"等一个朋友。"沈砚语气平淡。
"哦。"老校工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要走。
"前辈。"沈砚叫住他。
老校工停住脚步，没回头："叫我什么？"
"前辈。"
老校工沉默了两秒，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沈砚一遍，目光在他左臂的护腕上停留了一瞬。
"你看得见？"
沈砚没否认。
老校工又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被慢慢展开。
"有意思。"他重新走回铁栅门前，靠在门框上，"江小乐那小子不敢白天来找我，让我晚上在这儿等你。说你报名的事被顾家的人盯上了。"
"嗯。"
"你一个杂役，去考季度考核干什么？"
"想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老校工又喝了一口茶，壶嘴缺角的地方滴下来一滴水，落在地上，声音清脆。
"武徒三重，去打武师级别的小组赛。"他摇头，"你这不是想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你这是想找死。"
沈砚没说话。
"不过——"老校工话锋一转，"江小乐说你是个好人。这学院里，能被那小子叫'好人'的，不超过三个。"
"他鞋底磨穿了，还在练。"沈砚说。
老校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又撕了一角茶壶上的包装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沈砚。
"我是正式学员。"
沈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老校工的名字：秦守拙。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江城武道学院，正式学员编号037，入职时间：灵气复苏第三年。
"你？正式学员？"沈砚抬眼。
"三十年前的事了。"老校工淡淡地说，"后来我不打了，留下来干活。编号一直没注销，系统里还能查到。"
他指了指沈砚手里的纸条："这个可以当推荐资格用。一个杂役，需要两个正式学员联名推荐。我给你签一个。"
沈砚看着他。
"为什么？"
"说了，江小乐那小子求我的。"老校工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还有——你那个护腕，修得不错。灵丝归元的手法，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他走了，铁茶壶在手里晃荡，发出空荡荡的声响。
沈砚伫立原地，望着秦守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走廊。
隐于学院的武灵高手，三十年前的正式学员，给自己送来了第一份推荐。
眼下，还差第二份。
沈砚把纸条收好，正准备离开，走廊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江小乐的。
脚步声拖沓凌乱，一步重一步轻。
"砚、砚哥！"江小乐从走廊拐角冲出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你来了！秦叔跟你说了什么？他、他肯帮你吗？"
"肯了。"
江小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灯泡被接通了电源。
"真的？！太好了！我就说秦叔人好！他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绝对不是坏人！"
"你让他来找我的？"
"对！"江小乐点头如捣蒜，"我想了半天，学院里能帮你的人不多。秦叔是唯一一个我确定不会出卖你的人。他以前帮过我——我刚入学的时候被人欺负，是他把我从器材室里放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砚哥，还有一件事……我打听到，顾明哲今晚也会来后门。"
沈砚眉头微挑。
"来干什么？"
"他好像约了人在这儿……谈什么事。我不确定，但我看见他往这个方向走。砚哥，你赶紧走吧，别被他撞见。"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端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江小乐那种拖沓的，也不是秦守拙那种无声的。
是顾明哲的。
沈砚太熟悉了——重心左倾，左脚比右脚靠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嚣张。
"走。"沈砚拍了拍江小乐的肩膀，"从侧门出去。"
两人刚转身，顾明哲的声音就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杂役兄弟吗？"
沈砚停下脚步，没回头。
顾明哲带着两个跟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嘴角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大晚上的，跑到后门来干什么？偷器材？"
"下班路过。"沈砚语气平淡。
"路过？"顾明哲嗤笑一声，把文件抖开，"我看看——季度考核报名表。杂役沈砚，推荐人……秦守拙？"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秦守拙？那个扫地的老头？他什么时候成正式学员了？"
跟班甲凑过来看了一眼："明哲哥，系统里确实能查到这个名字，编号037，状态是'在职'。"
"在职？"顾明哲皱眉，"一个扫地的老头，凭什么有推荐资格？"
他盯着沈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
"顾少爷，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我报个名，需要你批准？"
"你——"顾明哲脸色一沉，"秦守拙不过是个扫地老头，他的推荐凭什么生效！我这就去找教务处核实！"
"核实吧。"沈砚语气依旧平静，"编号037，系统里查得到。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去教务处查。"
顾明哲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沈砚说的是事实——学院的系统里，秦守拙的名字确实还在。虽然那个人已经三十年没打过一场比赛了，但编号没注销，推荐资格就有效。
"行。"顾明哲冷笑，"就算秦守拙的推荐有效，你还需要第二个推荐人。你以为谁都会帮你这个废物？"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我偏要操心。"顾明哲上前一步，重心左倾，右手微微握拳——那个熟悉的起手式，"沈砚，我劝你趁早放弃。季度考核不是你这种杂役该来的地方。你——"
他话没说完。
沈砚动了。
不是反击，不是进攻，只是一个简单的侧步。
顾明哲的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打在了铁栅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0.3秒的右侧防御延迟。
沈砚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顾明哲出拳前右肩上提2厘米，重心彻底压在左脚上，右侧身体完全暴露。如果他想，这一刻可以直接一掌拍在顾明哲的丹田空档处，让他灵力紊乱、当场跪地。
但他没有。
他只是侧了一步，让顾明哲的拳头落空，然后退回原位，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顾少爷。"他看着顾明哲，嘴角微微上扬，"你拳头慢了。"
顾明哲僵在原地。
他的拳头还在铁栅门上，指节发白，关节处传来一阵刺痛。那一拳他用了七分力，本来以为能直接砸在沈砚脸上——但对方只是轻轻侧了一步，他的拳头就什么都没碰到。
像打在空气里。
像对方早就知道他要出拳。
"你……"顾明哲转过身，脸色铁青，"你运气好。"
"嗯，运气好。"沈砚点点头，语气诚恳得像在附和天气不错。
顾明哲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阴沉。
"沈砚，你等着。考核场上，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差距。"
他转身走了，跟班们赶紧跟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小乐从旁边探出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砚哥！你、你刚才——"
"走吧。"沈砚打断他，"天晚了。"
"砚哥你刚才那个侧步！太帅了！顾明哲那个表情——哈哈哈哈！"江小乐一边走一边笑，"他肯定以为你真的只是运气好！"
"是运气好。"
"对对对，运气好。"江小乐拼命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才不信"。
沈砚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回到宿舍，沈砚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秦守拙的推荐已然到手，唯独还差第二份。
今夜也验证了顾明哲的实战破绽，那0.3秒的防御延迟真实存在。可顾明哲吃了暗亏，绝不会就此罢休，后续定然还会动用权限百般刁难。
但那又如何。
沈砚缓缓闭上双眼。
对手的破绽了然于心，装备武技尽数备好，只差最后一张入场凭证。
还差最后一张推荐，这一关，很快就能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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