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旅馆的时候大约快九点了。街上的煤气灯已经全亮了，从窗户看出去，旧港区那些屋顶在灯光的映照下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像灰色的浪头凝固在半空里。林奇上了楼，把门锁好，先把外套脱了挂椅背上，然后从内袋里掏出那三样东西——地图、日期纸、还有艾莉希亚那句话——一样一样铺在桌面上。
他盯了一会儿，脑子转得很慢，像是齿轮上了锈需要多转几圈才能咬合上。
笔记本的事压在最上面。艾莉希亚说笔记本上有五个名字，林奇是第一个，她是第三个。也就是说中间有一个人的代号和真实身份已经被灰衣人那边掌握了。那个人会是谁？维克多？还是那个叫奥德里奇的人？或者第五个他还没见过的人？第二个如果已知但没被艾莉希亚看到，那灰衣人手里就有三到四个人的完整信息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手搭在桌沿上，指甲轻轻磕着木头。外面有海鸥在叫，叫声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真切。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在货栈拿到的那摞旧报纸里，有几篇被做了标记。他没有全部看完，只翻了前面几页。现在他重新把报纸从皮箱夹层里取出来，坐在煤油灯下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是一份本地报纸副刊的旧剪报，日期是去年秋天的，文章的标题已经看不清了，但正文里有一段被人用铅笔轻轻划了线。那一段写的是："白崖城大学考古系近日接收了一批来自南城区老教堂的档案文献，据系主任埃德蒙·格雷教授透露，这批文献中包含了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白崖城教会建筑的详细施工记录，对于研究本地区建筑史具有重要意义。"
恩师。南城区老教堂。施工记录。跟索恩有关。林奇把那段剪报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又继续翻剩下的几份。后面的报纸里还有两处划线标记，一处是某篇关于旧港区土地所有权变更的短文，另一处是一则讣告——去年秋天去世的一个人，名字是"亨利·索恩"，艾莉希亚的祖父。
讣告旁边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遗物已转交其孙女。"
艾莉希亚说的没错，她祖父的笔记留给她了。而那批来自老教堂的施工记录到了恩师手里。恩师、索恩、艾莉希亚的祖父，这三个人在研究的东西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三个方面：记录者到底是什么，碎片在哪里，以及——笔记本上那些名字。
林奇把报纸收好塞回皮箱，然后站起来披上外套。他心里有一件事挂着，不做了今晚大概是睡不着的。他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老板娘在擦柜台，看到他出去也没抬头，只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夜精神真足"之类的话。他没接茬，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这一趟他去的是南城区那条仓库街。白天经过的时候只看了外表，现在夜色厚了，反而比白天更方便观察一些东西——比如仓库后墙有没有人在盯守，比如门缝里有没有光漏出来。
墓园路七号那间挂牌大学的仓库在街的尽端，左右两边的邻居分别是间关了门的五金店和一排看起来空置的工人宿舍。林奇从街对面绕到仓库后侧的小巷里，巷子窄，堆着几只废弃的油桶，他贴着墙根走的时候鞋底蹭到了地上的碎石子，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动静才继续走。
仓库后墙有一扇小窗，位置大约一人高，窗玻璃上糊了一层旧报纸。他踩着一只倒扣的油桶上去，眯着眼凑近窗缝——报纸没糊严，边缘翘起来一道细缝。从缝隙里看进去，里面亮着一盏灯。煤油灯，不是煤气的，灯放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
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深色外套，金边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书，跟他在鲸骨咖啡馆里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那人正在写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抄写什么。写完一行之后他停下笔，把纸拿起来端详了两秒，然后放回桌上，继续写下一行。
林奇趴在窗台上看了大约不到一分钟。然后那个人抬起了头。他没有往窗户的方向看——他往天花板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像在听什么东西。几秒之后他低下头，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合上书，吹灭了煤油灯。
仓库里面陷入了黑暗。
林奇从油桶上轻手轻脚地跳下来。他没有立刻走，而是退到巷子拐角处藏了一下。过了大概两分钟左右，仓库正面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街道方向去的。他等了等才从拐角探出头——一个人影正沿着墓园路往北走，步子不快，手里夹着那本书。煤气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他投在路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副金边眼镜在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林奇在那个影子走远到看不清轮廓之后，才从巷子出来，回了旅馆。爬上楼梯的时候他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件东西是清楚的：他看到那个人在灯下写东西的那张桌子上，摊着一张折起来的地图。地图的边角处露出了一个很细小的字母——"V"。
跟维克多给他那把钥匙背面刻着的一样。
他进了阁楼之后没有点灯，摸黑坐在床沿上，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表的温度正常，贴着掌心不冷不热的。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被子拉到下巴以上，面朝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白线，划过他的左眼。那上面的灰色纹路在暗处看不到。但他知道它们在。
他开始想了：奥德里奇手上有那张地图，要么他自己找到的，要么有人给他的。如果他自己找的，那他跟维克多查的是同一个方向。如果有人给他的——那给他地图的人跟那个在货栈里放信封的人，也许是同一条思路上的不同分支。
这个城里除了他和维克多和艾莉希亚之外，还有人在沿着这些线索走。而且那个人走得更快，更安静，像一个在夜里抄书的人，抄完了就把灯灭掉，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走了。
林奇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张讣告边上的铅笔字。"遗物已转交其孙女。"写这行字的人知道艾莉希亚跟亨利·索恩的关系。写这行字的人也知道那些遗物去哪里了。那个人的笔迹——他在脑子里重放了一下——跟他在旧货栈那摞报纸上看到的标记字迹不一样。报纸上的字迹纤细清秀，像是女性的手。讣告上的铅笔字更粗，更硬，像是男人写的。
两种字迹。至少两个人在这堆线索里动过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肩膀上拢了拢。墙面的温度在夜里降下去了，冰凉的，透过被子的布面渗进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然后慢慢睡着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