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线从阁楼窗户斜着打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块长条形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的。林奇坐在椅子上想了大概有十来分钟,决定出门去一趟图书馆。
其实吧也不是非去不可。登记簿他已经翻过了,知道了奥德里奇的借阅记录,再去也看不出什么新东西。但他脑子里搁着一件说不上来的事——昨天晚上看到奥德里奇在仓库里抄写的时候,桌子上除了地图和书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他当时没看清是啥,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轮廓很像是一本翻开的登记簿。
如果奥德里奇在抄的不仅是地图上的信息,还包括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那他可能就是顺着那些借阅者的名字在找什么人。林奇想知道他找到哪一步了。
图书馆下午人比早上多。一楼借阅处排了三四个人,林奇绕过他们直接往二楼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的坐在窗边的长桌前面,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摞得跟个小城堡似的。他本来没怎么在意,但他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几本书的书脊——其中有一本的书脊上印着"索恩"两个字。
他脚步放慢了。不是停下来,就是走路的节奏变了一下,跟踩到一块不太稳的石板差不多的那种感觉。
那个女的抬起了头。年纪看起来不大,大概比林奇小个一两岁的样子,头发扎得很随意,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她伸手别到耳后去了。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书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好像对面的陌生人只是恰好路过而已。
林奇走到二楼的借阅登记处,那儿没人,架子上的登记簿换了新的一本。他翻开最新那页扫了一遍——最近两天的借阅记录里没有奥德里奇的名字。他往前面翻了一页,也没有。再往前翻,大概翻到第四天左右才重新看到那个签名,借的书是《白崖城旧港区建筑史》,跟上次那本教会建筑沿革是同一套丛书的不同卷。
他合上登记簿放回原处。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个女生。她把"索恩"那本书竖着打开了,正在看中间某一页,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找什么她预期中会找到但还没找到的东西。
林奇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不是刻意要找她搭话,只是二楼那层回廊的布局就是那样,下楼得经过那排长桌。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生又抬了一次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这次她没有立刻低头。
"你是格雷教授的学生?"她忽然问。
林奇停下脚步。这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他一时半会儿没想好应该怎么接。他点了一下头,幅度不算大,但也算不上藏着了。
"我在他的课上见过你一次。"那个女生说,"去年秋天他来南城区大学做过一场讲座,讲的是教会建筑与城市发展的关系。你在后排坐着,做了很多笔记。"
林奇想了想。去年秋天他的确是跟着恩师去过一次南城区大学的讲座,但那次人很多,他坐的位置也不算醒目。能记住他的人不多,除非这个人本身就在专门观察教室里的其他人。
"你是南城区大学的学生?"他问。
"以前是。"她说,"今年没在读了。"
"为什么没读?"
她把那本书合上了,书页之间夹着一片细长的书签,白色的纸片,边缘磨得起毛了。"家里有些事。退了学回来处理。"
她说话的语速比常人稍慢一点,像是一个字一个字都掂过重量才放出来的。林奇站在长桌旁边没急着走,看着她面前那摞书——除了那本有索恩名字的书之外,还有两本关于大教堂档案室的书,和一本白崖城旧地图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主题很明确。
"你在查索恩?"林奇说。
她没有否认。她歪了一下头打量他的表情,那种打量跟艾莉希亚在旧书店里看他的方式不太一样——艾莉希亚的打量是有底牌的,像打牌的人先看自己手里握着的牌再抬头看对方。这个女生打量的方式更像是一个人在等车的时候看站牌上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就是"我想知道你在不在我去的那条路上"的那种感觉。
"你也在查他?"她反问。
林奇没有正面回答。"你是他的后人?还是做过他的学生?"
"都不是。"她说,"我帮一个朋友整理他留下来的旧资料,朋友走得急,有些东西没带走,堆在我这里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搭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那个敲击的节奏很均匀,听着不像焦虑,更像是在数拍子。
林奇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你朋友叫什么?"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图书馆窗户外面有光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了一道亮边。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索恩的孙女。艾莉希亚。"
林奇站在原地,搭在椅背上的手没有移开。他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什么反应。这个人认识艾莉希亚,而且是帮她收资料的朋友。艾莉希亚没跟他提过有这么一个朋友在帮她整理东西——但艾莉希亚跟她说的也是"家里有事退了学",中间到底隔了多少层真话多少层假话,现在谁也说不清。
"你叫什么?"他问。
"莉莉安娜。"她说,"你叫我莉莉就行。"
林奇点了点头,也没有多介绍自己。他想了一下说:"你手里那本索恩的书,能借我看一下吗?"
莉莉安娜犹豫了两秒,然后她把那本书推到了桌子中间。林奇接过来翻开到她刚才在看的那一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墓园平面图,图上有几个地方被铅笔轻轻圈了出来。其中一个圈的位置他认识,就是索恩墓那一块。
"这些圈是艾莉希亚画的?"他问。
"不是。"莉莉安娜说,"我画的。她让我帮她找出索恩笔记里所有提到'碎片'这个词的位置。这本书是她给我的参考资料之一。"
"你找到几个?"
"在这本书里找到七个。"莉莉安娜说,"在其他资料里加起来大概二十来个。但大多数都是重复的——同一个地点在不同的文献里被反复提及。真正不重复的位置,我数了一下,大概是五个左右。"
五个。维克多的地图上有五个红圈。这个数字出现在不同的人手里不同的记录上,重合到这个程度,不太可能是巧合。
林奇把书合上,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凉凉的,大概是坐了一下午没动过手捂凉的。"你还打算查下去吗?"他问。
"查啊。"莉莉安娜说,"都查到这儿了,不查完总觉得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晚饭吃什么、明天穿什么那种日常的口吻,但她说"不查完总觉得亏"的时候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手指摩挲着那根白色书签的边缘。
林奇在图书馆里又待了一会儿,翻了几本别的书,但注意力一直分散着。他下楼的时候经过一楼大厅,看到挂钟的指针指向三点二十。从图书馆出来之后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风吹过来带点凉意,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了。
回到旅馆的时候他掏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先把外套脱了挂好。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
他桌上的笔记本,位置变了。
他出门之前特意把笔记本放在桌子的左边角上,靠近煤油灯的位置。现在它在桌子的正中央,而且翻开着。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他早上写的那一行,关于索恩墓的石盒、仓库灯下的人、墨绿色外套进五金店。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了他的房间,翻了他的笔记本,看了他写的东西,然后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了同一页。
林奇站在桌子前面,手按在笔记本的页面上,感受着纸张边缘残留的一点余温。不是暖气片烤出来的那种热,更像是指腹长时间按在纸面上留下的温度。
他转过身看了看门锁。铜锁是完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他插钥匙的时候手感也正常。这个人要么有备用钥匙,要么用了某种跟"普通开锁"不一样的手段。不管是哪种,对方能进来,翻完东西,再把本子翻到他正在看的那一页——这大概不是来偷东西的。偷东西的人会把本子整个拿走或者翻完放回原位。翻到正在看的那一页,更像是在留一个信号: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看到了。
林奇在桌边坐下来,把笔记本合上塞回皮箱夹层里。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窗户。窗外天光正在变暗,旧港区的屋顶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慢慢模糊了轮廓,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洇开了边界。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里莉莉安娜说的那句话。她说"不查完总觉得亏"。这话听着轻巧,但放在一堆跟碎片的五个红圈有关的东西旁边,又不太像真的轻巧。
海鸥叫了两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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