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二天起得很早。天还没全亮,窗户外面是那种浅灰色的、像薄墨水兑了水一样的晨光。他洗漱完下楼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啃,包子馅是白菜加一点点碎肉末,味道有点咸,他喝了两口自带的水才把那股咸劲儿压下去。
白天他先去了一趟旧港区最西边,没走近第三水道那边,就是远远地绕着走了一圈观察地形。那一片确实挺偏僻的,靠着码头外沿的延伸段,几间废弃的船棚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条骨架。七号闸门从远处看就是一道暗色的铁栅栏,横在水道中间,两侧的混凝土壁面长了一层绿色的藻类,水位线以上的部分颜色浅一些,下面深一些,看得出水面常年稳定在大概齐胸的位置。
他在附近转了转,没有靠太近。那边偶尔有工人经过,推着空板车或者扛着绳圈,但密度很低,隔很久才过去一个。白天去拿盒子风险大,人虽然少但不是没人,万一正在撬砖的时候有人路过,解释起来也挺麻烦的。他看好了路线和周围能躲藏的位置之后,就回旅馆去了。
下午他见了莉莉安娜,两个人约在旧港区钟楼底下碰面。钟楼是个老建筑了,四面都有钟面,但只有朝南的那面还在走,其他三面都停了好多年了,指针歪歪斜斜地挂着,谁也不去修。林奇到的时候莉莉安娜已经等在下面了,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本索恩的旧书,书脊上缠了一根细麻绳防止散页。
"你白天去看过闸门了?"她问。
"看了。"林奇说,"晚上再去取。"
"你一个人?"
"嗯。"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是想来的话也行。但晚上那地方潮,路不好走。"
莉莉安娜说:"来都来了,跟你走一趟吧。"她把书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他旁边一起等着天暗下去。
天黑得很快。秋天嘛就是这样,白天还亮堂堂的,一过五点就开始往下坠,到六点不到就已经黑透了。路灯只点亮了主街道那一片,往西边码头外沿的方向去,光线越来越稀,最后只能靠月光和水面反光来判断路了。林奇走在前面,莉莉安娜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踩着节奏不太一致,他的快一点她的慢一点。
到了第三水道附近,林奇放慢了步子。七号闸门在水道中段的位置,铸铁栅栏比白天看起来更暗,水面上反射的月光被闸门切割成一条一条窄窄的亮纹。他蹲下来摸了一下闸门内侧的墙壁——混凝土面粗糙,长了一层薄薄的水苔,滑溜溜的。他沿着墙根用手一寸一寸地摸,指腹蹭过砖缝之间的间隙。摸到大概膝盖高度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块边缘不太平整的砖。
他按了一下。砖块微微往里陷了一点。他用指尖抠住砖的边角往外拉,那块砖松动了一下,但没有整个脱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加了一点力往外拽,砖块终于被扯了出来,露出里面一个拳头大的凹陷空间。他用另一只手伸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物——铁质的,表面有一点粗糙的锈迹,盒子的形状大约是手掌大小,扁平的,像个小铁匣子。
他把盒子抽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眼。铁皮盒子表面有一层暗色的锈,但边角很规整,盒盖和盒体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圈油纸,大概是为了防潮。盒盖的扣锁是那种老式的弹簧扣,一按就能弹开,但他没有按。
莉莉安娜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打开?"
"纸条上说了不要打开。"林奇说。
莉莉安娜没有再问。她退后了一步,视线从他手里的盒子移开,扫了一下周围。水道的暗处在夜色里像一道黑色的裂缝,隔不远有一盏路灯的光照到水面上,被波纹搅成碎碎的亮片。
林奇把盒子裹进一块带来的旧手帕里,塞进外套内袋。贴着怀表放着,盒子比怀表重一些,坠着衣料往下沉。他又把那块砖塞回了原来的位置,用掌心按了两下让它卡紧。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水苔。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快走到有路灯的主街道时,林奇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他听到了——跟他来的时候不太一样的一种动静。脚步。不只一个人的脚步,从某个方向传过来,正朝他们这边靠近。
他回头看了莉莉安娜一眼,她显然也听到了,已经停下了步子站在他旁边的阴影里。两人的位置正好在一盏没有亮的路灯底下,周围暗,不容易被看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大概有三四个人,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了。
一个声音说:"……闸门那边看过了吗?"另一个声音说:"看了,砖还在,东西没了。"第一个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比刚才低了不少的话:"谁拿的?今晚谁来过这边?"
林奇站在原地没有动。莉莉安娜也没有动。那几个人大约在他们前方二十多米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在商量什么。他们说话的声音太远也太模糊了,林奇只听到几个零碎的词:"……不能拖了……跟那个戴眼镜的确认一下……明晚之前……"
戴眼镜的。戴眼镜的。跟奥德里奇有没有关系?
那几个人没有往林奇他们的方向走。他们停了一下之后又朝水道的方向去了,大概是要再去闸门那边确认一遍。等脚步声走远之后,林奇才从路灯的暗处走出来,步子比刚才快了。莉莉安娜跟上他,两个人一路没说话一直走到主街道上,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才松了一点。
林奇在街灯底下站住,侧头看了莉莉安娜一眼。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呼吸倒是稳的,手上那本书还夹得紧紧的。"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他说,"那几个人说的是这边的方言,是本地人。"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你自己也小心。"她停了一下又说,"盒子——你要是决定打开了,告诉我一声。"
林奇说好。两个人就散了,她往南边走,他往北走。他从旧港区穿过去的时候市场已经收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面包店还亮着暖黄色的灯。他路过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里面一个老人在整理货架,动作很慢,一个一个地把隔夜的面包从架子上拿下来装进袋子里。
回到旅馆后他上了楼,锁好门,坐在桌边把那块手帕拆开,铁皮盒子出现在煤油灯下。他端详了一会儿,盒盖上的弹簧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痕迹。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坐在椅子上看着它。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遵守那张纸条上的"不要打开"。可能是直觉告诉他那个写字的人让他别开是有理由的,也可能是他心里其实也没做好准备看到盒子里面的东西。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微地晃动着,在铁皮盒面上投下一圈一圈颤动的光晕。
他伸手碰了一下盒盖,没有按下去。他只是碰了碰那个弹簧扣的边沿,感受了一下金属表面的温度和锈迹的粗糙质感。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把盒子放回了手帕里包好,塞进了皮箱的夹层最深处,压在那摞旧报纸底下。
他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两个字:明晚。
那几个人说"明晚之前",不管他们说的是把什么做完,至少说明时间还在往前走。他还有一天时间决定要不要打开那个盒子,或者等人来叫他去南边仓库碰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煤油灯忘了吹,他也没有再爬起来去吹。就让那一点火苗在那里亮着,亮到油烧完了自己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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