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下着小雨。雨不大,就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顺着重力淌下来,速度很慢,挂着挂着才滑下去。天比平时更灰一点,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从窗缝里渗进来。林奇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雨,然后去洗漱、穿衣服,把那只铁皮盒子从皮箱夹层里取出来,用手帕包好,贴着内袋放进大衣里。
出门之前他把那封信封也带上了,南边仓库那个地址他记住了,但信封里那张纸留着也许有用。
他在旧港区一家卖热汤面的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条粗,汤头清,几片青菜叶子和一小块豆腐浮在上面。他吃着的时候看着街对面的屋顶被雨打湿后颜色变深了,雨水从瓦片之间的沟槽里汇成一股股细流,沿着檐角滴下来,落到地面上的声音碎碎的、脆脆的。老板娘来收碗的时候问他加不加辣,他说不用了。
他没直接去南边仓库。他先绕了一圈,从图书馆后侧那条路走,经过墓园,隔着雨雾看到索恩墓的石碑在灰色背景里立着,像是淋湿了之后颜色比往常更暗一些。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雨到了上午后半段小了一些,但没停透,还是那种走在路上衣服外层会慢慢潮起来的程度。林奇走到墓园路七号附近的时候,远远看到那间挂大学牌子的仓库门是开着的。灰蓝色的大门向里推开了大约一人宽的缝隙,从门缝里面透出来一点黄光,像是有人点着灯。
他没有直接走进去。他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假装在避雨,站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五金店的屋檐底下,看着仓库门口的方向。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门缝里走出来一个人。
深色外套,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但没有撑开。他站在门口稍微抬头看了一眼天气,然后把伞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仓库里面走回去了。
林奇从街对面穿过去的时候雨丝落在他肩上,湿了一小片。他走到仓库门口,在那道一人宽的门缝前停了一下,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他预想中亮堂。仓库内部的空间很大,靠墙堆着一些落了灰的木架子和铁皮柜,中间的区域被清空出来,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面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很干净,火焰稳定地亮着。桌子周围已经坐了三个人。
艾莉希亚坐在桌子的左侧,墨绿色外套的衣领竖着,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角上。她看到林奇进来的时候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又放下来了。维克多坐在桌子的右侧,外套扣子没扣,领口敞着,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只铁皮盒子——跟林奇内袋里那只长得一模一样。莉莉安娜坐在长桌的远端,面前摊着索恩那本书,书签的位置比昨天更靠后了一些。她看到林奇之后抬了一下下巴,那个方向大概是"你来了"的意思。
长桌的主位空着。但主位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色外套,像是被人临时脱下来挂在那里的。
林奇走到长桌前,在艾莉希亚和维克多之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湿外套的衣料蹭到椅面,发出一点摩擦的声响。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说:"谁叫我来的?"
艾莉希亚看了维克多一眼,维克多看了莉莉安娜一眼,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之后,艾莉希亚说:"我们各自被不同的方式通知今天下午来这间仓库。"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放在桌面上。纸条上的字跟林奇裤兜里那张"该碰面了"的笔迹一样,连笔多,笔画飘。"我也是。"
维克多从口袋里也掏出一张纸,莉莉安娜也掏出一张。四张纸条在桌面上排开来,纸张大小一致,笔迹一致,只有措辞略有不同。林奇那张写的是"该碰面了",艾莉希亚那张写的是"来南边仓库",维克多那张写的是"下午来一趟,有事当面说",莉莉安娜那张最短,只写了四个字:"东西到了。"
"东西到了,"林奇重复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莉莉安娜说,"但来之前我打开信封看了那张地图上的十字标记——就是信封里那张地图,你今天白天也应该看过了。十字的位置不是索恩墓本身,是墓园地下的一个通道入口。通道通向大教堂老地下室,老地下室有一扇门,门后面——"她把手按在桌面上那本书上,食指点了点书脊,"——是一间索恩生前用过的小工作室。他的全部研究手稿应该还在那里。"
艾莉希亚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个的?"
"昨天夜里。"莉莉安娜说,"我把书脊拆开之后,夹层里不止一片纸。第二张纸写的是通道入口的位置。"
维克多一直沉默着,他转头看了看仓库深处的暗处,然后视线收回来落在四张纸条上。"那就说得通了。"他说,"有人要我们在同一时间来同一个地方,然后让我们自己去发现那个地下通道。"
林奇听着他们的对话,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只铁皮盒子的轮廓。盒子还在,冰凉的铁面贴着衣料,跟怀表的黄铜外壳隔着布料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他没有把盒子拿出来。
他想起了这张桌子主位上空着的那把椅子,和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深色外套。那件外套他见过,在鲸骨咖啡馆里,在仓库的灯下,在雨里的门缝边。那件外套的主人如果已经来了又走了,那他让四个人收到不同的纸条在同一时刻聚到同一间仓库里,然后自己却不在现场。这不像巧合。这更像一个在暗处观察的人,想看看这四个人凑到一起之后会说什么、做什么、互相问什么。
林奇把纸条收进口袋,然后抬头看了看仓库的屋顶。高处有一排窄窗,窗玻璃上积了灰,但有一小片被擦干净了,像一个猫眼大小的小圆点,可以让外面透进来的光形成一个极细的光束。他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那个被擦干净的小圆点后面没有人的轮廓。
"你们来之前,"他开口说,"有没有人进过这间仓库?谁先把门打开的?"
维克多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我来的最早。我到的时候门就已经开着一道缝了。里面没有人,但那件外套搭在椅子上。"
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人了。那叫他们来的人只做了两件事:开锁,挂外套,走人。然后等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到同一个空间里来。林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张纸条上写的"该碰面了"跟那个空着的主位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叫他们自己坐下来碰面,不需要有人在中间牵线,也不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
"那就我们自己碰面吧。"林奇说。
他停了一下,把内袋里那个手帕包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布料展开之后,铁皮盒子出现在煤油灯的黄光下面。他看到维克多的视线落在他那只盒子上,然后又落在了他自己面前那只铁皮盒子上面。两只盒子大小一致,材质相同,锈蚀程度也差不多,只是维克多那只盒盖上的弹簧扣比林奇的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林奇问维克多。
"昨天半夜。"维克多说,"放在我家门口的地垫底下。没有纸条,就一个盒子。"他伸手按了一下盒盖的弹簧扣,没按开,"我也没打开。"
长桌上现在摆着两个盒子、四张纸条、一本书、三盏没有人动的茶——不知道是谁泡好放在那里的,因为桌上还放着四只杯子,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林奇把自己的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维克多犹豫了两秒也把他那只推过来了。两只铁皮盒子并排摆在煤油灯底下,在黄光里投下一道交叠的阴影。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林奇伸手按住了自己那只盒子的弹簧扣。
艾莉希亚和莉莉安娜的视线同时落在那只盒子上。维克多的手也动了,他往前倾了一点。
林奇按下去的瞬间,盒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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