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面那张纸折叠的方式很讲究,折痕压得深,一看就是放进去之前被人认真折过的,边角对得很齐。林奇把纸从盒子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蹭到了纸面,触感有点脆,像放了有些年头的旧纸。他摊开那张纸,煤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纸面上,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比那些纸条上的字工整很多,笔划沉稳,墨色均匀,像是换了另一个人写的:
"通道入口在墓园东南角第三棵松树底下。石板可以掀起来。下面是台阶。"
他看完了把纸放在桌面上,往中间推了推。维克多低头扫了一眼,艾莉希亚凑近了一点,莉莉安娜从远端站起来走到这张桌子旁边看了一眼。四个人围着那张纸站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半圆,纸上面那行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
艾莉希亚先开口:"索恩的笔记里提到过松树。但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教堂院子里那棵老松树。"
"东南角第三棵,"维克多说,"我下午去过索恩墓。东南角确实有三棵松树,第三棵靠近墓园围墙。树底下有一片石板,跟周围的草地不太一样,我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
林奇把纸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盒盖合上,弹簧扣"咔"的一声复位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维克多带来的盒子。"你那盒子里是什么?"
维克多打开了他那只铁皮盒子的扣锁。弹簧弹开的响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挺清脆的,里面也是叠好的纸,比林奇那只盒子里的厚一些,折了四折。他展开来放在桌面上,里面写了好几行。字迹跟刚才那张纸一样,沉稳工整。内容大致是:
"地下室分两个隔间。外间是资料存放处,放的就是那些施工记录和档案。里间的门是锁着的,钥匙在索恩墓前那棵松树靠近根部的一处树洞里,用油布裹着。里间的东西不要让太多人看到。拿走之后关上。"
维克多看完之后把纸转了个方向朝向其他人。林奇扫了一遍内容,心里动了一下。钥匙在树洞里——那他们要去掘墓园的石板之前,得先去那棵松树底下摸钥匙。而且纸上说"不要让太多人看到",这个"太多人"指的是什么范围?在场四个人算不算多?
莉莉安娜从她带来的书里翻出一张折好的地图,展开来铺在桌子上,跟刚才那些纸并排放着。地图画的也是墓园区域,在东南角第三棵松树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叉,用很细的铅笔标了"入口"两个字。画图的人笔触很小,跟索恩那些纸上工整的大字风格差别不小,看着不是同一个人画的。
"这张图夹在书脊的夹层里,"莉莉安娜说,"就是我发现那两片纸的时候一起看到的。图画得很细,连石板四角的固定螺丝都画出来了。"
维克多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图上那片松树区域轻轻点了点,像是在估算什么距离之类的东西。"今晚去?"他问。
艾莉希亚看了看仓库窗户外面。雨已经停了一会儿了,外面天光还亮着,但秋天的天黑得早,再过一两个小时大概就要暗透了。"今晚去吧,"她说,"既然东西都拿到手了,地址也确认了,再拖一个晚上谁知道又会有什么人去找。"
林奇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两只铁皮盒子并排放在手边,手指搭在盒盖上,指腹蹭着锈蚀的边沿。他注意到了——这几样东西收集到的时间顺序和他的活动节奏是吻合的。他昨天拿到盒子和纸条,今天打开;莉莉安娜昨晚拆了书脊发现地图,今天带过来了;维克多昨晚收到盒子,今天打开。这种"一夜之间所有线索都到位"的节奏,不太像他们各自摸索的结果,更像有人把东西按照同一个时间表放到了他们各自能拿到的地方。
但这个想法他没有说出来。他想了想说:"去是可以去。但进去之前得先确认一件事——那棵松树树洞里的钥匙还在不在。如果钥匙被人先拿走了,石板掀起来也进不去。"
维克多把外套扣子扣上了。"我现在去看一眼。半个小时左右回来。"
他转身往仓库门口走了,步子稳快,经过桌角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门打开又关上,仓库里面重新安静下来。剩下三个人在长桌周围坐着,煤油灯的火苗恢复稳定之后,桌面上的影子重新定住了。
艾莉希亚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水是凉的,她喝的时候眉头稍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林奇注意到她放下杯子之后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在想事情,又像只是无意识地打发时间。
莉莉安娜把地图收起来放进书页里夹好。她靠着桌沿站着,两手撑在桌面上,姿态比坐着的时候更高一点,视线扫过来扫过去,最后落在了林奇身上。"那个盒子里只有一张纸?没有别的?"
"只有一张。"林奇说。
"你的是只有一张。"莉莉安娜看了一眼维克多的盒子,"他那个里面是好几行字的。不一样——两张纸的内容分开放了,一张写入口位置,一张写里间钥匙的位置和提醒。写这两张纸的人不想把所有信息放在同一个地方。"
林奇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入口在松树底下,里间钥匙在树洞里,这两条信息如果写在同一张纸上,拿到的人就直接知道钥匙在哪儿了。分开写,就意味着拿到入口信息的人得先去找另一张纸,或者遇到了知道另一张纸内容的人,才凑得齐全部路径。
"写这些的人想把信息拆开。"林奇说,"他在防某个单独拿到全部的人。"
艾莉希亚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那我们现在四个人凑齐了,所有信息都在一起了。他防的人至少不是我们四个——或者说,他把我们四个凑到一起,就是为了让我们有全部信息。"
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是一步步很稳。维克多推门进来了,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细小的水珠。他站到桌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油布包,大概半只手掌大小,裹了好几层布。他放在桌面上解开布包,露出一把暗铜色的钥匙,齿痕的排列很密,大概有七八道齿。
"在树洞里。"维克多说,"裹了三层油布,用细麻绳捆着。拧开麻绳费了点劲儿,布本身倒还完好。"
林奇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齿痕磨得不算太厉害,说明这钥匙用过但用得不多。他把钥匙放回油布上,重新裹好。"走吧。趁天还没全黑透。"
四个人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变暗了,街道上煤气灯刚亮起来,黄澄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灯光,远看像一条窄长的镜子碎了铺在地上。他们沿着墓园路往大教堂方向走,彼此之间隔了一两步的距离,远远看过去就是四个赶夜路的人,不惹眼。
墓园的铁门没锁。晚上墓园一般不锁门——大概是因为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偷,锁了反而显得奇怪。维克多走在最前面,林奇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艾莉希亚和莉莉安娜保持着差不多的间距走在最后面。经过墓碑之间的石板路时,脚步声被湿漉漉的地面吸掉了大半,只剩一点轻微的水声。
东南角那三棵松树在暮色里轮廓很清晰,树形不太一样——中间那棵比旁边两棵都粗一些,树冠也更密。维克多走到第三棵松树的南侧蹲了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摸索了一下。他找到一块大约半米见方的石板,四角各有一个凹槽,跟地图上画的吻合。他伸手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刃,刀尖插入石板一侧的缝隙里撬了一下,石板边缘抬起来了一线缝隙。他放下刀,两只手扣住石板边缘往上提,石板被掀了起来,露出底下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砖砌的,在暮色的余晖里呈现一种暗红色。
维克多侧头看了看其他人。"我先下。"他说。他把油布包揣进怀里,踩上了第一级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林奇听到下面传来他的声音,压得低,但很清楚:"下来吧。有空间。"
林奇跟着下去了。台阶一共十几级,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地面变成了平整的水泥。他站定之后发现这是一个大约四平方米的方形小间,头顶上石板合上之后唯一的光源是他手里提着的煤气小灯——他出门的时候顺手带的。灯光照出小间的墙壁上嵌着一扇铁门,门锁的样式跟油布包里那把钥匙的形状对得上。
维克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向右转了一圈半,铁门里面传来咔嗒一声,门轴转动的时候声音很闷,但门开了。门后面是一条不宽的走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小壁灯——虽然没亮着,但看得出是有人定期维护的。林奇走在中间,艾莉希亚和莉莉安娜跟在后面,四人的脚步声在走道里形成了不太整齐的回声。
走道尽头是另一道门。这次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维克多推开门之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林奇从他肩膀上方看过去——那是一个比刚才那间大两倍的房间,四面墙都是书架,架子上满满当当排着各种卷宗和簿册。房间中央有一张老书桌,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放了一只笔筒和一本合着的笔记。
房间最里面还有一扇门。那扇门是关着的。金属材质的,比外面这两扇门都厚一些,门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猫眼大小的圆形观察窗。
林奇走进房间,煤气灯的光照到那些书脊上,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有恩师的书、有索恩的名字、有几本跟他手头的资料内容对得上的旧档案。他走到那扇金属门前,透过猫眼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看不清楚,但隐约能看到房间中央好像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什么人。他退后半步,转头看了看其他人。
莉莉安娜站在书桌前,伸手翻开了那本合着的笔记。她翻了两页之后抬起了头,脸色比进来之前白了一点。
"这本笔记上的字,"她说,"跟我书里那张地图的笔迹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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