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是睡够了,醒来的第一反应是看窗户。
林奇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他没在火车上,也没在车厢里听见汽笛声——他还在阁楼这张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脚那头缩着,跟只虾米似的。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左右,先确认一件事:活着。然后第二件事:今天星期几来着?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礼拜五。恩师葬礼第二天。他还在这座城里。
林奇坐起来的时候腰有点僵。昨天从消防梯上跳下来那一下,当时没觉得什么,睡一觉之后肌肉开始还账了。他按了按后腰,不太严重,反正走路不碍事。他洗漱完了下楼买了个热面包,站在旅馆门口边啃边走。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大教堂南侧墓园。艾莉希亚昨天在地图上指的那个点,说什么贤者时代的教会学者墓地,她祖父笔记里提过。其实吧林奇当时就没全信她——那姑娘说话太顺溜了,跟背过似的。但那个位置他本来也要查的,恩师的手稿里也有类似暗示,只是没她说的那么具体。她最多就是把他自己本来要去的地方提前说了。
反正,查还是要查。
大教堂在南城区偏高的坡地上。从旧港区走过去大约要三十分钟不到。林奇经过市集的时候又看见了昨天那个卖手套的老板娘,她正在往摊子上摆新货。两人对了一眼,老板娘笑了笑,像在说"小伙子又来啦"。林奇点了点头,没停脚步。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口有一家面包店在烤第二炉,面粉和糖的气味从门里涌出来,甜得发腻。
他绕了大半个南城区,最后从教堂背后的那条坡路上去。墓园的铁门开着,没锁。这个点大概早上九点半左右,没什么人来扫墓。园子里头很安静,树比墓碑多,石板路上落了一层深秋的枯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林奇往里走了一段,找到了艾莉希亚在地图上点过的那个区域。南侧第三排,一座灰色花岗岩的墓碑,碑文被苔藓遮得七七八八了,隐约能看出来一个姓氏:"索恩"。
但他没蹲下去看碑文。他蹲下去看了碑前的土。
有一片大约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大的面积,泥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土是深褐色的,干,表面浮着一层枯叶。那一片是暗褐偏黑,稍微湿一点,表面没有落叶,被仔细地抚平过——但没抚得很平。靠近墓碑根基的地方,有一小道边缘翘起来的痕迹,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撬过石板和泥土的接缝。
林奇伸手在那片土上轻轻按了一下。土是松的。下面有东西被挖开过,又填回来了。填得不算糙,但对一个干过考古活儿的人来说,这区别就跟"打了个补丁"和"原来那件衣服"一样明显。
他蹲在那儿没动。手指按在松土上,也没往下挖。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他蹲下来的这个位置——如果他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从上往下看他,会看到他完整的后脑勺和背。那个角度的人,看不到他的正脸,看不到他眼睛里的灰色纹路,也看不到他在看什么。但如果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能看到他后颈上的汗毛竖起来没有。
林奇挪了一下重心,换了个方向蹲。变成侧身对着墓碑,面朝墓园入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墓园入口的铁门旁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干背后露出一点墨绿色的布料。
他没动。他假装在系鞋带,低下头时又往后扫了一眼——那点墨绿色动了一下,缩回树后面了。动作挺快,但缩回去的时候有个细节:那个人的右边肩膀先动了,左边肩膀后跟。说明她是用右脚发力往后退的,重心偏右。女性。身高大约到他鼻梁的位置——跟昨天街上擦肩那个贵族小姐差不多。
艾莉希亚。
林奇系好鞋带,站起来,往墓碑旁边走了一步,弯下腰假装在看碑文。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差不多就是"自言自语"那个音量:"这儿好像被人翻过了啊。"
墓园入口那边没有回应。那片墨绿色也没有再动。
林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他经过那棵老榆树的时候没有转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快走出铁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极轻的一声——"咔"。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他继续走,下坡路,拐进教堂侧面的那条巷子之后,才停下来靠墙站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在过一件事:那片土被翻过。如果是昨天夜里翻的,今早回填,那个湿度是正常的——夜间露水重,土会潮。如果是一个小时前翻的,土会更散,边缘不会那么齐。所以大约是凌晨两三点钟的样子干的。谁会在凌晨两三点跑到墓园里挖地?而且挖完还要填回去——说明她没有把东西拿走,或者她把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或者她拿出来的是别的东西,把原来在那里的东西换了样进去。
无论是哪一种,艾莉希亚在今天凌晨来过这个墓地。她说的那个"祖父笔记里的信息"是真的,至少地点是真的。但她没说实话——她说的好像是"我读过家族旧档案,记了个大概"那种意思,像是随口一提。但凌晨两点来实地挖掘的人,那可不是"随口一提"能解释的。
她在做一件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事情。
林奇在巷子里站了大约不到一分钟,然后他去了教堂旁边的一家小茶摊,要了杯姜茶,坐下慢慢喝。
茶摊的塑料棚子有点破,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旧报纸哗哗地翻。林奇低头扫了一眼报纸,头版上是关于北方铁路罢工的新闻,第二版是一则本地短讯,标题是"旧港区货栈煤气泄露事件——一工人轻伤"。他把那则短讯读完了,就四五行字,什么细节都没有,说"初步调查系管道老化所致"。
他把报纸翻了个面,第三版有一篇本地社会版的长文,讲白崖城失踪老兵的事情。标题挺大:"退役上尉失踪已逾三周 家属恳请公众提供线索"。
林奇把这篇读完了。文章里提到失踪者叫威廉·埃文斯,前北方军团第八步兵团上尉,三周前从家中外出后未归。他的妻子说那天晚上他接了一封信,看完之后脸色不太好,说"出去见个人"就再没回来。
第八步兵团。林奇记得维克多就是这个团出来的。
他把报纸叠了叠,放回桌上。姜茶喝完了,杯底有一点碎姜末沉在下面,橙黄色的,看着挺暖和。
他站起来付了钱,往旧城区方向走了。
下午他待在旅馆的阁楼里,把昨天到现在的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中间是他自己,四周发散出去几条线。一条连向灰衣人(跟了他一天,受伤),一条连向戴眼镜的男人("这一轮早了四十分钟"),一条连向艾莉希亚(墓园,凌晨挖掘,墨绿色外套),还有一条他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一条虚线,连向教堂里的棺木和那卷带焦痕的纸。纸的焦痕是恩师书房的黄铜镇纸烙的,但那张纸到底是恩师自己放的还是别人放的,他不知道。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虚线那条他最终给加粗了。因为不管其他线怎么连,所有线最终都收束到一个点上——恩师的死亡。灰衣人为什么跟了他一天?因为他去了恩师的葬礼。艾莉希亚为什么凌晨挖墓?因为那块墓碑跟她祖父的笔记有关,而她祖父的研究方向,据林奇所知,和恩师有长期通信往来。戴眼镜的男人说的"这一轮",如果和他理解的意思一样,那也是因为他回到了白崖城参加葬礼这件事本身触发了什么。
老师死了,他回来了,所有事情就都开始了。
林奇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他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旧港区那边的屋顶在暮色里一片暗灰,有几只鸽子在上面走来走去,脑袋一点一点的。他看了一会儿鸽子,脑子放空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旅馆后院的板车,位置又变了。
这次没有夹枯叶。但板车的把手从朝左变成了朝右。角度大概偏了三十度左右。
林奇端着水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有一点凉。
他没说话。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把门锁好,下了楼。
白崖城的煤气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在暮色里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拐进了旧港区一条他昨天没走过的小街。街尽头有一扇暗绿色的铁门,门牌号模糊得看不清了。他抬手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没露面,只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着:"谁?"
"我是林奇。"他说,"埃德蒙·格雷的学生。你认识他。"
门缝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
维克多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旧军装外套,领口敞着,脸上有道新刮的胡茬没刮净。他的眼神先落在林奇脸上,然后往下扫了一眼他的手——空着的,没有武器。
"进来。"维克多说。他侧身让开门口的时候,林奇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拿出来。那件外套的右口袋内侧鼓起一个硬东西的形状。跟灰衣人贴着肋侧的硬物差不多类型。
林奇跨过门槛,走进了一间灯光昏暗的小屋。屋里有股烟草和擦枪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桌上摊着一张白崖城旧港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圈。
维克多把门关上,插好门闩,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站定。桌上的煤气灯在他们中间投下一圈光,照得两个人的脸都一半亮一半暗。
维克多先开口了。他说的话不多,就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语气很平,但右手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松开。
林奇看着他,把在路上想好的回答说了出来:
"格雷教授留给我一份名单。你是他三年前在北方战场救过的那个人。他写了一句批注在旁边——'可信任。但别全信。'"
维克多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差不多就相当于煤油灯的火苗被人吹了一口气又自己恢复了那么大点幅度。然后他把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了出来,空手。朝着桌面上那张地图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他说。
林奇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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