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的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张椅子,角落里一张行军床,床上的毯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四角捏得能割手。墙上挂着一张北方军团的集体照片,几十个穿军装的***在一片灰秃秃的荒地上,笑得很使劲,像那种"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的笑法。
林奇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磕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维克多没坐,他靠在桌沿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用那种当过军官的人特有的姿势打量着他。
"格雷教授的事,"维克多开口,"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林奇说。
俩人之间隔着一张摊开的地图。林奇低头看了一眼——旧港区的地形图,红笔圈了五个位置。其中三个他认识:昨天傍晚发生爆炸的那间货栈、教堂南侧墓园、还有一间他早上经过但没注意名字的仓库。另外两个圈旁边打了问号。
维克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地图,没有收起来,也没有解释。
"你来不只是为了谢我让你进门吧。"维克多说。
林奇想了想。他其实来之前并没有把每句话都编排好——路上想了几个版本,但走进这间屋子之后他又觉得那些版本都不太对劲。眼前这个人比他预想中更警惕,话说太多容易踩进坑里。所以他决定用最笨的办法:说一部分实话。
"老师死之前,在查一些东西。"林奇说,"旧港区的一些老建筑。还有……一些非凡者相关的东西。他的笔记里提到了几个地名,你地图上圈出来的那个仓库,就在里面。"
维克多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大概就一毫米那么多,但林奇注意到了,因为一个人的眉毛如果完全没反应,反而说明他在刻意控制面部肌肉。有反应是正常的。
"非凡者。"维克多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你也是?"
"还没到那一步。"林奇说,"老师给我留了一些资料,我刚开始接触。你呢?你地图上那些圈——你在查什么?"
维克多没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然后转过头来,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
"第八步兵团的退役老兵,这两年失踪了六个。"他说,"六个。都是打过北方战场的人。最晚的一个是三周前,威廉·埃文斯上尉,你大概在报纸上看到过。最早的是一年半以前。"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个被打问号的红圈:"这间仓库,老埃文斯失踪之前最后去过的地方。我在那边蹲过三个晚上,没蹲到人。但仓库后墙的砖缝里,嵌着一片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铁盒,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灰色薄片,边缘光滑,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林奇的视线落在那片东西上的瞬间,大衣内袋的怀表震了一下——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口袋深处打了个哈欠那种幅度。
"你感觉到了。"维克多说。他不是在问。
林奇没有否认。他盯着那片灰色薄片看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恩师书房里见过类似的东西。比这个大一些,但材料看起来一样。不过它被人拿走了。"
"谁拿走的?"
"不知道。"林奇说,"我到的时候已经空了。"
维克多把铁盒盖好,塞回口袋。那片灰色的微光被金属盒盖一遮,屋子里的光线又恢复了煤气灯那种昏昏黄黄的状态。林奇注意到维克多的右手小指在放回铁盒之后微微蜷了一下——紧张的残余。
"你要找的东西,"维克多说,"和老埃文斯的失踪,和格雷教授的死,和这些灰色的碎片,可能是一回事。"
"你查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一年多。最近三个月全职在查。"
"有什么发现?"
维克多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发现我每次查到差不多的地方,就会出事。不是被人警告,就是有人先我一步把线索清走了。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提前把路堵死了。"
林奇的后颈微微发紧。但他没有接话。
"你呢?"维克多问,"你查到哪一步了?"
林奇沉默了片刻。桌面上那盏煤气灯的光把他和维克多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他想了一会儿怎么回答,最后挑了一个最安全的版本。
"我今天早上去了大教堂南边的墓园。"他说,"有一块墓碑下面的土被人翻过。凌晨翻的。我在现场没找到东西,但那里确实曾经埋过什么。"
"墓地。"维克多皱了一下眉,"哪个墓碑?"
"姓索恩的。花岗岩的旧碑,表面长苔了。你地图上那个圈——教堂南侧——就是那里。"
维克多转过身去拿了另一张纸,是一张手写的名录,纸边磨得起毛了,上面列了一排名字,有的打了叉,有的没打。他查了大概十来秒,指节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索恩。"他说,"我查失踪老兵的时候见过这个姓。老埃文斯失踪之前一个月,他去参加过一个人的葬礼。死者的名字写的是'威廉·索恩'。是个老牧师,在大教堂附属的小礼拜堂待过二十多年。死因是自然衰老,八十二岁。"
维克多合上名录,把它和地图一起推向桌子中间,像是某种表示"我把我知道的摊给你看了"的姿态。林奇低头看着那张卷了边的纸,煤气灯光把纸面上的字照得微微发黄。
"你信不信巧合?"维克多突然问。
"信。"林奇说,"但信不意味着不查。"
维克多"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壶旁边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林奇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开的资料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奇也端起杯子。水很烫,他吹了两下才喝了一口。窗外传来几声海鸥的叫声,听声音像是在码头那边盘旋。屋子里安静了大概小半分钟。
然后维克多放下杯子,用一种比刚才松弛了少许的语气说:"你明天什么打算?"
"再去一趟墓园。"林奇说,"白天看和晚上看不一样。天亮的时候有些痕迹会被盖住,天黑之后用手电筒斜着打光,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凹凸。考古课教过。"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考古课教过"是不是一句认真的话。他最终没笑,但表情软化了一点点:"你一个人去?"
"目前就我一个。"
维克多想了想,从桌角那堆杂物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扔到林奇面前。钥匙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黄铜色的,齿痕磨损得挺厉害,上面拴着一小截皮绳。
"旧港区第四号货栈的备用钥匙。"维克多说,"那间仓库,就是我找到碎片的地方。白天有人看着,晚上没人。你要是想去看,这个比撬锁省事。"
林奇拿起钥匙掂了掂。分量不重,但齿痕的磨损方向是向右的,说明这把钥匙经常被用来开同一把锁。他把它收进外套内袋里,跟怀表放得隔了一层布料。
"谢了。"他说。
"不用。"维克多走回桌边坐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值得说的,告诉我一声。反过来也一样。"
林奇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又磕了一下地砖。这次声音比进来时小了一点。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你信不信有人在提前堵你的路?"
维克多的目光从水杯上抬起来。他看着林奇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林奇没完全预料到的话:
"信。而且我觉得那个人——堵路的那个人——他跟昨晚码头货栈的爆炸有关。那玩意不是意外。有人故意在那边炸了什么东西,把一部分线索炸没了。"
"你昨晚在现场?"
"我在附近。"维克多说,"听到动静过去的。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但有一个穿灰大衣的人从巷子里出去。右胳膊上有血。"
林奇站在门口没动。
"灰大衣。"他重复了一句。
"你见过?"
"嗯。"林奇说,"他从我出火车站开始,跟了我一整天。"
维克多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信息放进了脑子里某个待处理的抽屉里,然后说:"那把钥匙你拿着。用完不用还——我手里还有备用的。"
林奇拉开门闩,推开暗绿色的铁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煤烟味,把他衣领吹得翻了一下。他跨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一看维克多。
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煤气灯光照在五个红圈上,阴影在每一个圈旁边拖出一道细小而尖长的尾巴。维克多坐在灯光的边缘位置,大半张脸陷在暗处,只有下巴和鼻梁的轮廓被光线勾了一下。
"回见。"林奇说。
"回见。"维克多说。
他带上门,沿着来时的街道往回走。旧港区的夜晚和白天不太一样,路灯的光是黄色的,照在石砖路上把人影拉得很长。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一辆运货马车先过去。马车轮子碾过石板,声音轰隆隆的。林奇站在路边等车过去的时候,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了那把钥匙,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看。齿痕的方向是向右的。他翻过钥匙,看了一眼背面——那里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
"V."
V.维克多。
林奇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有一点点疼但又不至于松手。
马车过去了。他穿过路口,拐进了回旅馆的方向那条街。煤气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比一道更长的影子。海风从旧港区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盐味,还有几乎闻不到的、像纸灰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残余气息——和昨天那条巷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里,加快了几步走完了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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