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到索恩墓的时候大概九点刚过。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秋天的太阳没什么劲道,照在身上跟隔了一层纱布似的,暖是暖的,暖不到底。墓园里比昨天早上多了一些人——一个老太太蹲在远处的墓碑前放花,两个穿黑大衣的男的站在入口附近抽烟,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林奇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瞄了一眼,其中一个鞋底上沾了红褐色的干泥。他脚步没变,径直走了进去。
其实红褐色的干泥这件事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旧港区那一片黏土层好几条街都有,运货的工人、搬箱的杂役,谁脚上不沾一点呢。问题是那两个人站的位置——墓园入口的铁门内侧,一个面向园内,一个面向园外。这站法一看就是分工过的,一个看里面一个看外面,跟门卫那种"谁来都随便进"的劲儿差太多了。
林奇没回头看他们。他顺着石板路走到索恩的墓碑前蹲下来,跟昨天早上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角度。他也没急着低头看土,而是先把手套戴上——昨天买的那副皮手套,掌心那面有一层薄薄的磨砂纹路,摸东西不太打滑。
然后他伸手按了按碑前的土。
比他昨天摸到的时候更硬了一些。表面那层被抚平的痕迹还在,但底下——他稍微用了点力往下压——底下有一个硬东西。大约在土面以下五六厘米左右,长条形的,像是石质或者金属制的物件。回填的人填得不深,可能是因为下铲的时候就挖了很浅一层,也有可能是因为时间不够。不管哪种,这个埋东西的人要么着急,要么手艺糙。
林奇没有现场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然后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扫墓者那样,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低头默了几秒,转身往回走。经过入口那两个人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另一个没抬头,把烟头摁灭在铁门框上了。
他拐进教堂侧面的巷子,没有停,一路走回那家茶摊。老板娘还在,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围裙,正在往壶里续水。他坐下要了跟昨天一样的姜茶。茶端上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老板娘的手指上缠了一圈创可贴,大概是被烫到了还是割到了,他没问。
等茶稍微凉一点的时间里,他掏出小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快速写了几行:
"墓前土下方有硬物,长条形,埋深约五六公分。入口两人站位分工明确。灰大衣今日未见。旧港区货栈的报纸已被收走(如听到的对话所述)。但信封我带出来了,对方如果清点数量,会发现少了一样。"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内袋,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有点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一口。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维克多桌子上的地图,五个红圈。其中两个打问号的,一个在货栈附近,一个在索恩墓。货栈他已经去过了,拿走了信封。那货栈里的其他东西,按照那两个对话的人的意思,今天白天就会被"清走"。如果他中午之前再回去一趟,说不定还能赶上那些人装箱打包的过程,看看他们到底在搬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大概两秒半,然后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如果那些人在清货栈的时候发现信封没了,他们会不会调整收货地点?或者更直接一点,他们会马上查所有接触过货栈的人。维克多把钥匙给了他,如果维克多也被排查到了,那这节链条就断了。
他得告诉维克多一声。
林奇放下茶杯,在桌上留了茶钱,站起来往旧港区方向走了。上午的阳光从教堂塔楼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细细长长的影子。他在街角拐弯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朝教堂方向看了一眼——塔楼顶端的风向标在微微转动,铜质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尖很短的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玻璃。
他继续走了。
维克多的暗绿色铁门在旧港区那条小街尽头,白天看起来比晚上破旧一些。门上的漆皮掉得更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林奇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一下。
等了大概十几秒门才开。维克多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黑咖啡。他看到林奇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侧身让他进去了。
屋子里跟昨晚一样乱中有序。地图还摊在桌子上,但上面多了一小碟没吃完的面包,边角有点干了。
"你半夜去货栈了。"维克多说。不是问句。
林奇站到桌边,把茶杯碟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一个放胳膊的位置。"去了。"他说,"拿了一封信封和一摞旧报纸。报纸我翻了一下,内容跟失踪老兵和索恩有关。"
维克多的眉毛动了一下。"信封呢?"
林奇从内袋里把牛皮纸信封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维克多放下咖啡杯,拿起信封看了看,没拆,只捏了捏厚度,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封口的位置。然后他把它放回桌面,推到两人中间。
"你打开看了。"他又说。这次也是陈述句。
"看了。"林奇说,"里面有一张手绘地图,比你这张更细。一串日期和备注。还有一行字——'记录者不是人。它是时间本身长出来的东西。'"
维克多听到"记录者"三个字的时候,端咖啡的那只手停在半空大约半秒。很短的停顿,但林奇看到了。他放下杯子,咖啡液面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有一小圈涟漪。
"格雷教授也提过这个词。"维克多说,"他在北方战场的时候,跟一个随军牧师聊过这个话题。那个牧师后来调走了,调到大教堂附属的小礼拜堂——姓索恩。"
林奇没有接话。他想了一会儿,把货栈那边听到的对话说了一遍——"那个人"后天之前要清货、明天天亮处理、南边仓库。他说完之后维克多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面包碟推到一边,从桌底下拉出一只铁皮箱子,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份对折的旧文件。
"旧港区的货栈和仓库,地契和租约登记册。"维克多说,"我三个月前从市政档案室抄的。南边的仓库——你听到的'南边仓库'——在这个名录上有三家。一家归码头商会,一家归私人业主,一家挂牌的是白崖城大学。"
白崖城大学。林奇老师待了三十年的地方。
"大学那间仓库在哪?"他问。
维克多翻到文件后面几页,指了一行地址:"南城区墓园路七号。离索恩墓大概走路七八分钟。"
"大学为什么要在墓园旁边租仓库?"
"登记册上写的用途是'教学资料存放'。"维克多说,"但我查过,那间仓库的租约续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实际被用来存放过任何教学材料。每年都有一笔管理费打过去,但管理方栏位上签的字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R·奥德里奇'。"
林奇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谈不上多响,但动了。他想起咖啡馆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深色外套,金边眼镜,手里夹着厚书。他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但记住了"奥德里奇"这个姓——白崖城图书馆有一本借阅登记簿,上面最常出现的签名就是这个。
"你认识这个人?"维克多问。
"见过一次。"林奇说,"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在鲸骨咖啡馆坐的时候,他也在。走的时候从我旁边过,说了句话——'这一轮早了四十分钟。'"
维克多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把铁皮箱子盖好推回桌下,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锁扣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显得有点响。
"你觉得他说的是你?"维克多问。
"当时不确定。"林奇说,"现在更不确定了。"
维克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外面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亮带,正好照在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上。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维克多伸手把那信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拆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平铺在桌面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尽量避免弄皱纸面。
"地图你留着。"维克多说,"日期和备注我抄一份。那行字——你抄给我就行,原件你收好。如果有人在查这些东西的下落,分开放比放在一起安全。"
林奇点头。他从桌角拿过一张白纸,把那行字抄了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还难看,因为心里头还在想着"奥德里奇"这个名字和"这一轮"那句话之间的那根弦。抄完之后他把原件收进内袋,日期列表的那张纸留在桌面上让维克多抄。
维克多抄的时候,林奇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小街外面行人不多,一个推着板车的小贩慢悠悠地过去了,车上是几筐土豆。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个人站在街角看报纸,帽檐压得很低。那人站的位置能看到暗绿色的铁门,但看报纸的角度不太对——报纸竖着,但他的头稍微偏了一点,目光不是落在纸面上而是落在纸面上方。
"有人在看你这边。"林奇说,声音不大。
维克多头也没抬,笔没停:"哪个位置?"
"街角那根路灯底下。报纸挡着脸。灰帽子。"
维克多抄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将那张抄好的纸折了三折塞进裤兜里。他走到窗口,从窗帘边缘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窗帘,转身走向屋子后墙。那里有一扇通往窄巷的小门,他拉开插销,回头对林奇说了一句:"从后巷绕。多拐几个弯再回旧港区。"
林奇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你也走?"他问。
"我走正门。"维克多说,"他要是跟着你走,我去翻他的口袋。要是跟着我走,你自己注意后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交代后勤补给一样平。林奇没再多问,钻进后巷,把门从外面轻轻带上。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一个人,两侧墙壁很高,头顶的天光被压缩成一道细长的带子。他快步走到底,左转,再右转,绕过一堆叠放的旧木箱,从一道矮墙的缺口处翻了出去,落到另一条街上。
他又走了大约两三百米,在一家面包店的橱窗前面停下来假装看陈列的点心。橱窗玻璃映出他背后的街道。没有人明显跟过来。但街对面有一个正在收拾货摊的菜贩子,收摊的动作太慢了,像是特意在等什么。
林奇从橱窗玻璃里看着那个菜贩子大约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离开了橱窗,走进面包店买了一根长棍面包,夹在胳膊底下,沿着街道继续走了。
回旅馆的路上他拐了个弯去了一趟南城区墓园路。没有靠近那间挂着大学招牌的仓库——只是从街对面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仓库的铁门紧闭,门框上方的牌子写着"白崖城大学·档案中转室"。门锁是新的,比货栈那把锁亮多了,锁芯周围没有明显磨损。
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装作在等什么人。仓库旁边的排水沟里有一片灰色的粉末,跟他在码头货栈巷子里鞋面上蹭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细的,浅灰色,没有气味。
林奇把面包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转身走了。他今天走了很多路,鞋底在旧港区磨得有点发毛了。下午的太阳开始偏西,把他的影子从脚下往东边拖出去,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烟囱。他走在白崖城灰色的街道上,面包夹在胳膊底下,脑子里转着"奥德里奇"、"记录者"和"死过了又醒了"这三件东西。
他还没想明白它们串起来会是什么样。但至少他知道它们在同一条线上。能把它们放在一起的人,大概也知道他在找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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