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旅馆的路上他拐了个弯。本来应该直接回去把面包放下，但他走着走着就拐了，也没想太多。腿比脑子先做了决定，大概是因为"奥德里奇"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悠了一整个下午，像一根卡在牙齿缝里的鱼刺，不剔出来就不舒服。
白崖城图书馆在南城区靠河那边，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门口两棵老梧桐掉了一地的叶子。林奇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里头一个戴圆眼镜的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借阅登记簿在哪？"他问。
管理员指了指进门右手边一张长桌子。"那边，自己翻。"
林奇走到长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登记簿。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借阅者的签名和日期。他翻到最近三个月的部分，指头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前面几十个名字都是他不认识的，大多是普通市民和学生，借的书也杂，小说、游记、农业手册什么的都有。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奥德里奇，R."签名工整清秀，笔锋收得很干净，跟旁边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放在一起显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二日——四天前。借阅书目那一栏写的是：《白崖城教会建筑沿革·第三卷》。
林奇记下这个书名，又往前翻了几页。奥德里奇的名字在最近两个月出现了七次，每次借的书都不太一样——地方志、考古报告、旧报纸合订本索引。但有一个规律：所有的书都跟白崖城的老建筑有关。教堂、墓园、旧港区的货栈、南城区的老仓库。
他把那页登记簿轻轻合上，退后半步。
然后他转身往图书馆深处走了。既然来了，就顺便看一下那本《白崖城教会建筑沿革》在哪个架上，翻翻里面有没有什么标记。图书馆二楼的走廊很安静，他的脚步声被厚地毯吸掉了大半，只剩一点轻微的摩擦声。他在宗教史区域那一排书架前面停下来，手指掠过书脊，找到了那本书。
抽出来的时候书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翻开来，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批注和折痕。但翻到第三卷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书页中部有一个极细的折角，折得不大，大概只有指腹那么宽，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一页讲的是大教堂南侧墓园的修建历史，提到了一个叫"索恩"的姓氏，说此人曾参与墓园扩建工程的设计。
林奇把书合上，放回原位。他站在书架前面，没急着走，而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怀表的边缘。表壳的温度正常，不冷不热的，贴着掌心的皮肤像一枚被握久了的硬币。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黄昏靠了。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往下掉，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掉，就那么挂着，沿着河边走了半条街。
走了大概一百来步的时候，他看见河对岸有个人。
墨绿色外套，棕发，站在河边的栏杆前面，像是在看水面上的什么。她手里没有拿伞也没有拿包，就那么两手搭在栏杆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她的肩膀微微向内收拢，那种放松是假装的。
林奇在河这边站住了。隔着大约二十几米宽的河面，两个人一个在这岸一个在那岸，中间的水是灰绿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站了大概三秒，对面那个人侧了一下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河对上了视线。
然后艾莉希亚转回身，沿着河岸往南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跟昨天在酒馆门口撞到他那次差不多，左脚尖还是微微向外撇着。林奇在河这边看了她走出的那段距离，大约七八步之后他做了个决定——他过了桥，跟在了她后面。
隔了大概三十步左右的距离。不是刻意要跟丢，也不是贴得太近，就是一个"同路"的程度。艾莉希亚没有回头。她沿着河岸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进了一条支路，然后在一家卖旧书的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了。
林奇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也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旧书店里面很暗，挤满了书架，空气里是纸张霉变和蜡油混合的气味。艾莉希亚站在里侧的一个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正在翻看。林奇走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大概半秒，然后又落回书页上。
"真巧。"她说。语气不是那种"见到熟人真开心"的巧，是那种"果然是你"的巧。
艾莉希亚先开了口。她说得很轻，轻到林奇得稍微歪一下头才能听清楚："你今天去了索恩的墓。"
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林奇问。
"我早上经过。"她说，"门口那两个人是我认识的。他们说看到有人蹲在索恩碑前面，戴黑手套，蹲了很久。"
林奇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收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说"门口那两个人是我认识的"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林奇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没有否认她认识那些人，而且她主动说出来了。
"你在那间仓库的报纸堆里拿了一封信封。"艾莉希亚又说。这次她的声音低得更厉害了一点，像是怕被柜台那边打呼噜的老头听到，尽管那老头睡得跟石头一样沉。
林奇心里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堆报纸里有信封？"
"因为我放的。"
林奇拿着那本不知道是什么书的书，手指停在书脊上没动。旧书店里的煤气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燃烧。他看着面前的书架格子，一行一行的书脊从眼前滑过去，但他一个名字也没看清。
"你放的。"他重复了一遍。
"前天晚上。"艾莉希亚说，"我放在那堆报纸下面。本来打算昨天去取，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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