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骄阳似火,南郡城外一泓碧水如镜,湖光潋滟,柳影婆娑。蝉鸣噪林,风动荷香,偶有蜻蜓点水,涟漪轻荡,仿佛天地间唯余这一片静谧。然而,此景虽幽,却掩不住湖畔二人对峙之势,剑气未出,杀机已露。
独孤凡立于湖岸边缘,衣袂微扬,眸光如刃,凝视眼前红衣女子。那女子身披赤霞般长袍,斗笠垂纱遮面,身形修长,宛若烈焰中走出的谪仙,又似血雾里踏来的修罗。
“我是林红莲,永宁公主身边四大护卫之一!”女子语声清冷,如寒泉击玉,字字分明。四顾无人,芦苇低伏,她不再迟疑,报出真名。
“不认识。”独孤凡眉峰微蹙,神色初惊而后缓,眸底疑云却未散。他与永宁公主素不相识,昔日一面,尚在昏迷之中,何曾看清其人其貌?遑论其身边护卫。
“无妨。”林红莲冷笑,“若你真是独孤凡,便带我去见昭阳公主——她识得我是真是假。”
林红莲心中亦存狐疑。眼前男子容貌迥异往昔,几近脱胎换骨,唯有那柄金刀尚存旧影。但是,金刀无情,可夺可铸,岂足为凭?更令她心疑者,独孤凡两日前重伤垂死,筋断脉裂,几近残废,怎可能两日之间复原如初,气息浑厚,步履沉稳?莫非是替身?抑或是洪太师以又耍诡计,想要引蛇出洞?
林红莲久历江湖,见惯阴谋诡谲,此事牵涉皇室安危,一步错,则满盘皆输,岂敢轻信?
“见她可以。”独孤凡缓缓抽出金刀,刀锋映日生辉,寒芒流转,嘴角微扬,笑意淡漠,“先赢了我再说。”
此言一出,空气骤紧。林红莲怒极反笑:“你……你竟是这般白眼狼!永宁公主救你性命,你不思报恩,反倒百般刁难!那咱们就试试彼此身手,看掌!”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疾冲而至。三掌连环,势若奔雷,掌风激荡湖面,波澜陡起,荷叶翻飞。第一掌直取前额,第二掌横扫腰肋,第三掌斜劈肩井,招招狠辣,却又留有三分收势之意——她仍存一线希望,盼此人确为独孤凡,不愿真伤故人。
独孤凡脚踩七星步,身形如烟,倏忽侧移七尺,避其锋锐。林红莲步步紧逼,第四掌再出,掌力含怒,风声呜咽。她暗自心惊:此人轻功卓绝,反应如电,竟能从容避过我三式连环掌法,绝非庸手!
然而,独孤凡这次不再退让。他双目深邃如古潭,倒映天光云影,忽地迎势而上,右掌平推而出,不带花巧,不挟虚招,唯有一股浩然真气,如江河决堤,排山倒海!
轰然一声巨响,掌力交击,气浪翻卷,湖水为之逆涌三尺!林红莲身躯剧震,连退七步,脚下泥土迸裂,斗笠上垂纱尽碎,随风飘散,斗笠本身亦被劲风掀飞,落地滚出丈许。她顿感手臂酸麻,气血翻腾,霎时面色潮红,心下骇然。
林红莲方才不过使了七成功力,对方却似随手一击,便有如此威能!若非留情,她早已吐血倒地。
林红莲怔立当场,揉着手腕,心头震撼。本以为彼此试探,皆会点到为止,谁知对方掌力之雄浑,竟远超预料。而独孤凡亦非全然无损,低头看了看掌心,虎口隐隐作痛,掌面泛红。他轻叹一声,抱拳行礼:“林姑娘,得罪了。在下多有冒犯,望乞海涵。”
林红莲咬唇不语,怒意未消,然而,胜负已分,输便是输,江湖儿女,岂能赖账?转念一想,或许独孤凡当真因祸得福,奇遇不断,功力大进。有他在侧,昭阳公主应无危险。见不见面,已非紧要。不如托他传讯,速赴云州!
“罢了。”林红莲冷冷道,“你没错。“
“你也没错。”独孤凡还礼,语气诚恳。实则此刻之他,早已今非昔比。虽仍处凡阶大乘之境,未破灵阶门槛,但经脉重续、断骨重生之际,耗损真元极巨,若无碧血珠从旁辅助,尚需一日方能复原。如今,独孤凡的九九归元功臻至第二重,碧血珠蕴力未竭,功力恢复只在旦夕之间。届时真气充盈,如桶水注满,突破境界不过一线之隔。
“独孤凡,我不是来与你客套的。”林红莲收起情绪,正色道:“你不带我去见长公主也罢,但你必须代我传话。”
“传什么话?”
“你先发个毒誓。”林红莲目光凛冽,直视其瞳,“若你骗我,或根本不是独孤凡,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古人重誓,一诺千金,违誓者心魔缠身,终将暴毙。独孤凡苦笑,仰首望天,起手发誓,朗声道:“我独孤凡在此立誓:若有欺瞒林红莲之举,天地共弃,死无全尸,魂魄永堕幽冥!”
林红莲闻言,神色稍缓,终肯信之。
“听着。”林红莲压低声音,如夜风吹竹,“永宁公主已启程赴云州。你须转告长公主,速往云州沧元城与她汇合。洪太师下一步棋,乃是遣一替身假冒永宁公主,嫁入云州皇室。”
“什么?”独孤凡骇然变色,“这么说……宫中赐婚的那位公主……是假的?”
“是假的!”林红莲沉声道:“我三度潜回皇宫查探,所知皆实。三日前,永宁公主私自出宫,自此未归。天子震怒,恰逢洪太师进言,称公主违反圣皇遗训,偷学武功,触犯禁律。天子信之,欲缉拿问罪。洪太师遂献计:寻人代嫁云州,使真公主流落天涯,永无归路。”
“可……天子岂能允此荒唐之事?”独孤凡皱眉,又道:“此举形同欺君,难道无人劝谏?”
“有西宫宸妃从中周旋,与洪太师一唱一和,终说服天子。可天子只管下旨,其余事务尽数交给洪太师处置。”林红莲冷笑,“所谓圣旨,不过傀儡执笔,权臣操刀。”
原来,林红莲近日曾冒险三入宫闱,终探得真相。彼时永宁公主早已与她汇合,她奉命潜回宫中只为查探洪太熟动向,不料竟揭出此等惊天密谋。永宁公主聪慧绝伦,当即决意亲赴云州,在假公主抵达前抢先完婚,以真身破伪局。于是为安昭阳公主之心,特命林红莲寻其报信。
此前林红莲曾至国兴寺皇家寺院,奈何二人已先行离去;后辗转鹤阳楼,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遇见了独孤凡,实乃天意。
这几日间,永宁公主与林红莲,甘常玉、赵安明屡遭洪太师麾下爪牙追杀,困顿不堪,唯有林红莲杀出血路,孤身潜归。
“君臣合谋……究竟意欲何为?”独孤凡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心头阴云密布。洪太师权倾朝野,步步为营,其心叵测,令人胆寒。
“不必多问。”林红莲急道,“永宁公主已然动身,你们务必尽快启程!抵达沧元城与她汇合!”
“那你呢?”独孤凡问。
“此去千里迢迢,仅靠甘、赵二人护持,我怎能安心?我自然是去找她!”言毕,林红莲抱拳一礼,转身南去,却见红衣飘动,如火燃尽暮色,头也不回。
独孤凡未曾阻拦,目送其影消失于官道尽头,心中沉重如铅。片刻不敢耽搁,翻身骑上白驴疾驰返城,直奔栖云阁客栈。
此时,天光渐黯,晚霞染空,如血泼画。一轮新月悄然升起,悬于城楼之上,清辉洒落瓦檐,庭院寂寂。
昭阳公主小憩方醒,倚窗而立,素手轻抚窗棂,眸光远眺,似在等待。若独孤凡再不归来,她必亲自出去寻人。
“公主……”门扉忽开,独孤凡喘息而入,额汗涔涔,衣襟微湿,情急之下又忘了改口。
“怎样了?”昭阳公主转身,语声清淡,却藏忧思。窗外夜幕低垂,一如她心境沉沉。
“永宁公主已赴云州,欲与太子私缔婚约……”独孤凡一口气道尽前事,喉干舌燥,忙取茶盏啜饮,润喉解乏。
“永宁……你何至于此!”昭阳公主轻叹,音带歉疚。一切因她而起,胞妹为护皇室周全,竟不惜孤身涉险,可皇室天子又是如何待她的?昭阳公主虽已与皇室决裂,不屑权谋,但与永宁公主亲情难割,岂忍见妹妹嫁入衰败皇室?
昭阳公主久居云州三年有余,深知其政:云州天子仁厚爱民,可惜国库空虚,兵疲将弱;太子品性温良,亦懂武功,却是近年身患顽疾,沉疴难愈,恐寿不久矣。永宁公主若嫁过去,日后不免守寡终生。
昭阳公主本就不赞成此婚,可她与皇室早就划清界限,自然是无力干预。
“公主,云州太子为人正直,我与其相识多年,相信他绝不会亏待永宁公主。”话音一顿,独孤凡又皱眉叹息,“只是……一旦洪太师携假公主抵达沧元城,真伪难辨,届时是非颠倒,永宁公主恐陷绝境。”
“我们……现在动身,还来得及吗?”昭阳公主凝视着独孤凡,眼中已有决意。
“快马加鞭,六七日可达沧元城。而赐婚队伍尚未启程,人数众多,行程缓慢,半月未必能至,时间上倒是来得及。”独孤凡沉吟片刻,眸光忽亮,似有所悟,“公主,我有一计,您先赶赴云州,设法证明永宁公主身份,提前揭穿洪太师阴谋。”
“嗯。”昭阳公主颔首,“我正有此意。”
“如此可乱敌阵脚。”独孤凡压低声音,“但我总觉得,洪太师另有图谋。所以,我想留下扮作禁军,混入送婚队伍,潜伏其侧,查他真实目的。”言罢,目光坚定,如刃出鞘——明知虎穴险,偏向虎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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