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暮,斜阳残照,余晖如血洒落于青石长街之上。栖云阁客栈外的市集早已人影稀疏,唯余几处摊贩倚门叫卖,呼声随风断续,飘零入巷。炊烟袅袅升腾,与渐起的薄雾交织成一片苍茫,远处更鼓隐隐,似在催促归人。
独孤凡端坐于二楼客房之中,背脊挺直如松,双目微阖,气息沉匀。窗外晚风拂帘,一缕残阳余辉映得他眉宇间光影浮动,恍若古画中人。忽而楼下传来数声怒喝,打破了这方宁静:“谁的驴?谁的驴?这般无主之物竟敢毁我生计!”
话音未落,店小二急步而出,衣襟未整,语气焦躁:“嚷什么?想惊扰本店客官休息不成?”
“你管得着吗?”那声音粗犷如雷,是个中年汉子,怒气勃发,“在你家门前做买卖,我的菜车倒了血霉,全被一头白驴吃了去!你说该不该管?”
“胡闹!”店小二斥道,“你在我客栈前喧哗,便是你的不是!”
“老子偏要喊!”那人愈发激愤,声震屋瓦。
独孤凡闻言徐徐睁眼,眸光如电,掠过一丝警觉。心头忽生寒意,仿佛冥冥中有风雨欲来。正思忖间,楼梯骤响,脚步仓促如奔马。下一瞬——
“咣!”房门被猛然撞开,店小二喘息未定,额上沁汗,高声疾呼:“客官!您的驴……闯祸了!”
独孤凡霍然起身,身形一闪已至窗畔。不待细问,纵身跃出南窗,足尖轻点檐角,翩然落地,如叶坠尘。
客栈南窗楼下便是街道,但见街边一辆独轮菜车倾侧于地,半筐小白菜散落泥中,一头通体雪白之驴正俯首大嚼,神态悠然自得。此驴体型魁伟,筋骨雄健,毛色皎洁胜雪,四蹄如柱,昂首嘶鸣时声若龙吟,正是他今晨借予昭阳公主代步的坐骑——“大白”。
“大白!”独孤凡失声低唤,神色剧变。他心念电转:昭阳公主刚刚返回云州,按行程当距桃园城不远,何以白驴独自归来?而主人杳然无踪?
“客官,是您的驴吧?”店小二紧随而下,立于身旁,喘息未定。
“正是。”独孤凡头也不回,探手入怀,取出一锭碎银掷向菜贩,“赔偿你损失,别再纠缠了。”
菜贩接银在手,触感沉实,登时怒气全消,笑逐颜开,低头却见眼前人影已渺,唯余一道灰衫掠风而去。
“还愣着做什么?”店小二恼道,“菜都喂驴了,还不把其他剩下的去抱进后院!”言罢摇头叹息,喃喃自语:“今晚又没的睡了……”
却说独孤凡疾步穿行长街,身影如梭,沿路搜寻昭阳公主踪迹。街灯次第燃起,昏黄光晕洒在青砖道上,映出斑驳树影。他一路南行,直至城门将闭,巡夜兵卒执戟列队,铜锣声催促宵禁。然而,遍寻不见其人,唯有浩月悄然东升,洒下清辉万缕,照尽孤城寂寥。
独孤凡驻足城门口,仰望明月,呼吸渐缓,心绪稍宁。暗自思量:她未必遇险,白驴自行归来,或为传讯之举,意在示警——她未能启程,抑或中途受阻。
独孤凡与昭阳公主相识不过三两日,萍水相逢于乱世江湖。虽知其贵为皇族,却不知她是飞仙阁弟子。此事她从未提及,而今观其所行所止,必陷困局无疑。独孤凡心中疑云翻涌,却难解其结。
默立良久,独孤凡终转身折返,却在距离客栈尚远时,便见十余黑影鱼贯而出,皆披夜色,步履迅捷,转瞬没入街角幽暗之处。
“大风剑派……动身了。”独孤凡低声呢喃,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腾身跃起,踏瓦登檐,如夜鸟掠空,悄无声息地缀于其后。
夜幕深垂,南郡城万籁俱寂。月华如练,铺满长街,两旁屋舍错落,檐角挑星。独孤凡伏身屋脊,衣袂随风轻扬,目光锁定前方一行人影。彼等穿街过巷,行踪诡秘,最终竟停驻于皇家寺院“国兴寺”前的朱门高墙之外。
国兴寺因属皇室供养,僧众无需巡夜,天黑即息,唯佛堂前殿烛火未熄,几点微光摇曳于供桌之上,映得菩萨低眉慈目,香烟缭绕如梦。
古成风率众翻墙而入,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此人乃大风剑派掌门首徒,修为已达灵阶中后期,内力深厚,气势凌人,较之师妹剑秋高出甚多。其身后弟子十余人,皆佩长剑,神情肃杀,均为大风剑派第三代弟子中的精英。
独孤凡亦潜踪而入,不敢迫近,环顾四野,忽见庭中有一株千年古槐,枝干虬劲,冠盖如云,浓荫蔽月,最宜藏形匿影。他几个纵跃,便攀上主枝,伏身其间,屏息凝神,遥望佛堂大殿。
殿内灯火昏黄,人影幢幢。除大风剑派众人外,另有三位白衣女子立于中央,裙裾飘然,腰悬霜刃,面覆红纱,宛如月下仙子,脱尘超俗。其中一人身形窈窕,气度清华,独孤凡一眼认出——竟是昭阳公主!
“她……怎会在此?”独孤凡心头一震,惊疑交加,不过,见昭阳公主安然无恙,稍慰忧肠。
只见古成风抱拳作礼,神色恭敬:“在下古成风,大风剑派掌门座下大弟子,参见诸位飞仙阁女侠。”
昭阳公主身前的居中女子冷冷开口,声若寒泉击玉:“你们大风剑派来了多少人?”
此女正是飞仙阁二弟子穆九灵,要比昭阳公主年长几岁,容颜却如二十许人,气质清冷,不染尘俗。此次奉阁主之命出山赴中州,以她为首,另携飞仙阁五弟子张紫萍同行。但不知何故,会遇上昭阳公主。
“十八人。”古成风答毕,目光扫过三人,不禁暗叹:果然仙姿绰约,眸光澄澈,似非人间烟火所能沾染。
“我是穆九灵,飞仙阁阁主座下二弟子。”穆九灵坦然报号,却不提其余二人名讳。原因则是此番合作本属破例,何必尽言底细?
话音方落,又有二人现身。一老一少,装束诡异。老者手持银蛇杖,五尺有余,杖身盘绕鳞纹,顶端蛇首狰狞,口吐信芯,泛着幽蓝寒光。只见这老者面色紫沉,眼神阴鸷,开口之际,声自腹中传出,嘶哑如蛇鸣:“古师兄,别来无恙。”
古成风神色一凛,连忙还礼:“段师兄!两年不见,腹语之术愈发精妙,令人钦服。”
“古师兄言重。”老者淡淡回应,继而问道:“令师可好?”
“托庇平安,多谢挂怀。”古成风略顿,目光转向少年,“这位小兄弟是……?”
老者身边少年面白如玉,眉目清秀,手持折扇,唇含笑意,双瞳炯然有神。奇怪的是,老者与少年的衣襟之上绣有一条怪蛇,蜿蜒盘曲,栩栩如生。
“我徒弟,尹凤。”老者语气平淡,毫无遮掩。
古成风心头微动,暗忖:原来她就是那位喜作男装、雌雄莫辨的奇女子尹凤!
此时穆九灵再度启唇,语气冷峻,对旁人视若无睹:“古前辈,你所探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古成风斩钉截铁,“明日清晨,洪老贼将亲陪永宁公主前来敬香祈福,随后启程赴云州。随行护卫近千,其麾下鹰犬几乎倾巢而出!”
“无妨。”持杖老者冷笑一声,声如寒冰,“有我段来生在,纵有千军万马,也教其片甲不留!”
此言一出,殿外古槐上的独孤凡心头猛震,几乎失足——段来生!
这个名字如惊雷贯耳。此人乃江湖异士,武功诡谲莫测,尤擅驭兽之术,专养灵蛇,创立“灵蛇宗”。然而,此宗上下,仅师徒二人而已。段来生天生聋哑,却苦修腹语,以声摄魂;手中银蛇杖既是兵器,亦藏剧毒暗器,杀人于无形。其徒尹凤,年岁虽轻,却是用毒手段层出不穷,千变万化,驭蛇之法更得真传。江湖人称段来生为“灵蛇尊者”,尹凤则号“灵蛇公子”——因其常作男装,笑靥如花,令人难辨雌雄,故得此名。
此师徒二人行踪不定,游走于中州、燕州边境,性情乖戾,亦正亦邪,寻常武人避之唯恐不及。
独孤凡万万没料到,大风剑派竟与如此人物联手!
穆九灵闻之不动声色,只道:“既如此,依原计划行事:飞仙阁负责缠斗洪太师,大风剑派负责清理随从,灵蛇宗负责掳走永宁公主。”
“事后如何?”段来生冷眼斜睨,语气森然。
“桃园城相会。”穆九灵始终未正面看他,语毕转身,携昭阳公主与张紫萍步入后殿,裙裾轻摆,红纱拂动,如仙归云。
独孤凡伏于树梢,心潮翻涌。诸多谜团纷至沓来:昭阳公主与飞仙阁究竟有何渊源?既知永宁公主为伪,为何还要参与进来?且令飞仙阁直面洪太师,此举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独孤凡越想越是迷惘,百思不得其解,唯见殿内烛火渐弱,夜更深,风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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