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仙自皇家寺院飘然逸出,足尖轻点檐角飞甍,如惊鸿掠波,不沾尘絮。她衣袂翻飞,身形若烟云流动,一袭鲜明衣裳隐于天光之间,直向北城外疾驰而去。
昭阳公主执剑追袭,皓腕凝霜,秋霜剑寒芒微吐,映日生辉。然而,她的修为尚浅,不过灵阶初境,与金玉仙相较,犹如萤火争曜日之明。二人之间相距七八丈,始终难以拉近。至于独孤凡,则更落其后,距昭阳公主亦有三四丈之遥,步履虽疾,却难追双姝绝影。
此时天高气朗,浮云如练,南郡城内车马喧阗,市井熙攘。茶肆酒楼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往来如织,却是谁都不曾留意这城垣之上,竟有三道身影凌虚御风,踏瓦跃脊,正展开一场无声无息的生死追逐?
金玉仙一路奔行,数度回首,见昭阳公主紧咬不放,不禁暗叹:“这丫头还真是倔脾气,追了这么远依然不肯罢手。”心念方起,身形已越城头,翩若游龙斜落护城河畔。足下轻尘未扬,身后不远处是一片幽深松林,苍翠蔽日,松针簌簌;远处官道宽阔,黄沙铺地,直通天涯。
金玉仙双足站定,旋身回望,挽袖丝带随风展舞,细长若虹,呼啦一声贴地扫过,顿起烈风千缕。刹那间,方圆十丈之内残叶枯枝尽皆腾空而起,如万箭齐发,挟雷霆之势,呼啸射向追至半空的昭阳公主!
“飞花逐月!”昭阳公主惊觉来势凶猛,人在空中无可借力,只得全力催动秋霜剑,剑气凛冽,凝成一面浑圆剑盾,寒光流转,径逾七尺,宛如冰魄铸就,护住周身。
铛铛铛……碎响连绵不绝,枯枝败叶撞击剑盾,火星迸溅,气劲交击之处轰然炸开层层涟漪。那剑盾本由寒霜剑气凝聚而成,虽非实体,却威能惊人。可金玉仙此招以内力驭物,飞花落叶皆成杀器,力道绵密如潮,好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片刻之后,剑盾表面裂纹纵横,终是一声巨震,轰然溃散!
昭阳公主被余劲所撼,身形失控,背脊几乎撞上冰冷城墙。千钧一发之际,独孤凡飞身掠至,一手揽住她纤腰,顺势运转卸力之法,在空中拧身旋转,足尖精准点在墙面上,借力反弹,凌空翻转十余丈,方才稳稳落地,距金玉仙六七丈远,气息微乱,额角沁汗。
“真有两下子!”金玉仙立于河岸,唇角微扬,冷笑如霜。她随手一挥飘带,仅侧身半转,眸光淡淡投向护城河中浑浊流水,倒影摇曳,恍若月下幽莲。
独孤凡心头一紧,本能挡在昭阳公主身前,双掌蓄势待发。他虽不通拳掌功法,但九九归元功已有小成,感知敏锐,深知眼前女子深不可测。
论修为,金玉仙已达灵阶中后期,内力阴柔精纯,举手投足皆蕴天地之势;论战阵经验,更是历经百战,杀伐果断,视此辈如稚子戏刀。可她竟忽而收手,杀意渐敛,眉宇间多了一分玩味。
“你是何人?胆敢冒充皇室永宁公主,该当何罪!”昭阳公主怒喝一声,踏步上前,秋霜剑直指其胸,寒芒吞吐,杀机再起!
“哼!”金玉仙冷哂,眼角轻瞥二人,神情倨傲,“你们两个后生小辈,不知天高地厚,也敢与我动手?”
此言如针刺心,昭阳公主羞愤难当,娇叱一声,纵身扑上,剑光乍现,似惊鸿破空,寒芒暴涨三尺!秋霜剑的凛冽寒气弥漫开来,霜风四溢,草木皆凝。
金玉仙不慌不忙,仅凭双臂丝带迎敌。那丝带薄如蝉翼,长逾丈许,缠绕臂弯,舞动之际如双蛇游走,柔中带刚,每一拂皆含断筋碎骨之力。她步法诡异,身形飘忽,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每每避实击虚,令昭阳公主剑招屡屡落空。
昭阳公主的剑道境界正处于第二重境界,“以气驭剑”阶段,擅近身搏杀,所修《神龙飞仙三十六剑》乃当世奇学,剑式连绵,快若电闪,行云流水间自有龙吟虎啸之势。然而,此功有三大桎梏:一是易学难精,须经年苦修,提升剑道境界,达到以气驭剑、以念御剑,以神御剑方得真髓;二是天赋为基,非绝顶根骨者不可入门;三是需配神兵,否则难以发挥全功。而昭阳公主绝对是天纵奇才,可惜习剑未久,修为尚浅,纵有秋霜剑在手,亦不过得其形,未得其神。
反观金玉仙,内功深厚,身法莫测,攻守兼备,应对从容。二人交手数十合,剑影纷飞,气浪翻涌,竟打得难分高下。但金玉仙始终未使“飞花逐月”这等绝学——此乃以气御物之极境,挥手之间飞沙走石,落叶成刃,范围广袤,威力无匹,高手遇之亦难脱身。
“臭丫头,你别逼我!”金玉仙忽然暴喝,语气不耐,心中却暗自惊叹:神龙飞仙三十六剑,果然名不虚传!若此人再修百十年,剑道圆满,届时天下谁能抵挡?
“住手!”独孤凡终于开口,声音清朗。他一直未曾出手相助,主要是觉得二打一不公平,其次,未携带金刀,冒然出手恐帮倒忙,而其三,就是他看出金玉仙处处手下留情,否则,就算合他二人之力也很难取胜!
独孤凡话音未落,金玉仙骤然变招!丝带如影随形,急速旋转,卷起三丈之内残沙落叶,形成一道螺旋气流,环绕周身,既可攻敌,亦能守御。昭阳公主连刺数剑,皆被气流偏移,剑势受阻,节节败退。
“再不收手,休怪我无情!”金玉仙欺身而进,周身三尺尽是飞沙枯叶,与秋霜剑碰撞之时噼啪作响,如雨打芭蕉,密集难挡。
昭阳公主渐露颓势,眼神吃力,呼吸紊乱,手中之剑微微颤抖,剑招错乱。忽地一声低吟,脚下踉跄,终是支撑不住,向后跌坐在地,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独孤凡眼疾手快,施展“缩地成寸”绝技,瞬息挡于昭阳公主身前。双手虚实结合,抱元守一,真气流转,宝瓶真气应念而出!一层淡青色光晕自体内升腾,形如古瓶倒悬,气旋疾转,护住全身,坚逾金铁。
此乃《九九归元功》第二重境界所化真气,初成时色呈淡青,每进一重,光芒变幻,防御愈强,至第九重时可化无形罡壁,色泽七彩,万法不侵。
金玉仙见状,眸光微动,似有意试探,双手结印前推,丝带倏然疾射,裹挟两大团残沙落叶,轰然砸向宝瓶真气!
轰!轰!
两声闷响,气浪翻腾,狂风四起。独孤凡身形未动,可宝瓶真气已被尽数击散,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涌,强行压下狂乱内息,长出一口气,抱拳沉声道:“多谢……手下留情。”
金玉仙收势而立,姿态优雅,唇角勾起一抹妩媚笑意:“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见识,竟能看出我未动真格。”
独孤凡自叹不如,转身扶起昭阳公主,低声问:“受伤了吗?”
昭阳公主默然摇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她自负剑术超群,却不料在真正高手面前,竟是不堪一击。昔日苦练之剑,竟如儿戏。
金玉仙缓步上前,语气温和了几分:“小丫头,你根基不错,剑术也有章法。可惜……至少还需十年苦修,才机会胜我。”
金玉仙此言虽讥,却不失公允。若昭阳公主真有穆九灵、张紫萍那般修为,再加秋霜剑之威,今日胜负犹未可知。至少,不至于败得如此狼狈。
“你等着!”昭阳公主咬牙切齿,“不出三年,我必取你性命!”
“罢了,此事以后再说。”独孤凡轻声劝慰,随即抬头望向金玉仙,目光沉静,“你并非恶人,为何与洪太师同流合污?你可知道冒充永宁公主嫁往云州,其后果不堪设想!”
金玉仙闻言,冷笑一声:“我岂不知后果?到了云州,洪太师便会令我谋刺云州太子,借此挑起战端,乱中取利。”
她语出惊人,却又令独孤凡疑窦丛生:若真是同谋,怎会轻易泄露阴谋?
独孤凡与昭阳公主对视一眼,皆是半信半疑。
金玉仙缓步走向河岸,裙裾轻摆,如风拂柳。“其实……我也不过是棋局中一枚棋子。”话音顿了顿,她声音缥缈,“但执棋之人,并非洪太师。”
此言如雷贯耳,独孤凡神色一凛,沉声问道:“那你究竟是谁?”
金玉仙忽然答非所问:“你方才所用,可是宝瓶真气?”
独孤凡沉默,目光如炬,紧盯金玉仙面庞。
“那你定会《圣灵七绝剑》。”金玉仙轻笑,又道:“改日,我想领教一下。”言语之间,似已洞悉独孤凡的身份来历。
“如果你我非敌,恳请告知——洪太师究竟图谋何事?”独孤凡追问,语气迫切。
依他推断,洪太师野心绝不只是挑起中州与云州之战。天下大乱,百姓流离,于他又有何益?
金玉仙仰首一笑,眸光深邃:“我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是你太过愚钝?洪太师蛰伏朝堂数十载,所图岂是权位名利?他要的是——借机会挑起中州、云州、燕州,幽州只混战,搅动乾坤,趁势而为!”
言尽于此,虽意犹未尽,金玉仙却笑容神秘,意味深长:“我知道你叫独孤凡。你是个急公好义,侠骨仁心的好捕快!如果你欲阻其谋,务必记住——天下能与洪太师抗衡者,不足十人。你要胜他,先活下来,再超越那十人。否则,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说罢,银铃般笑声划破长空,金玉仙纵身一跃,身形如鹤冲天,轻巧越过城墙,身影渐隐于城中烟霞之间,杳然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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