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阳楼,南郡城天子脚下第一风月之地,朱栏绣户,画栋飞甍,金粉楼台映日生辉。此处不分贵贱,但有银钱,便可登楼买醉,听曲观舞,狎妓寻欢。达官显贵、市井游侠、江湖草莽,皆汇于此。一楼喧嚣鼎沸,贩夫走卒推杯换盏;二楼剑气纵横,江湖豪客云集,刀光隐现;三楼珠帘半卷,富家子弟携美饮酒,笑语盈盈;四楼高阁深闭,王侯将相低语密谈,风云暗涌。
除此之外,此地亦为消息渊薮,八方流言,九域秘闻,无不在此交汇流转,一语出口,顷刻传遍中州。故而鹤阳楼虽处闹市,却如龙潭虎穴,不可轻犯。
然而,今日晌午,日影正中,金乌西斜,忽然有一白衣女子翩然而至,足踏青丝履,腰束玉带,手持一柄寒光凛冽之长剑,面覆红纱,仅露一双眸子——秋水为神,寒星作骨,眉梢眼角,冷艳逼人,恍若雪岭孤梅,不染尘俗。甫一登楼,满堂寂然,酒停箸歇,目光齐聚于其身。
彼时二楼尚有数十江湖客,或饮烈酒,或论刀剑,忽见此女临座,皆觉杀气潜伏,寒意侵肌。未及细察,异变陡生!
不知何处涌出数十高手,青巾裹头,皂袍加身,刀剑出鞘,寒芒耀眼。人人横眉怒目,杀气腾腾,如潮水般围拢而来,瞬息之间已将白衣女子困于中央。随即,有人一声令下,刀光如练,剑影翻飞,喊杀之声震破屋瓦,梁上尘埃簌簌而落。
鹤阳楼素有铁律:江湖恩怨,不得动武于楼中,违者灭门十族,只因楼主绝非凡夫俗子!可今日竟有人公然犯禁,群雄惊骇,纷纷退避墙角,唯恐波及。
而那白衣女子神色不动,眸光如冰,右手缓缓拔剑,剑出三分,已有森然杀意弥漫四野。却见她身形微侧,脚踏七星,剑走游龙,倏忽间已刺穿三人咽喉。鲜血喷溅,如红梅点雪,洒落雕花地板。
这白衣女子剑法奇诡,似无定式,实则暗合天地阴阳之理,剑锋过处,断臂飞旋,头颅滚地,血流成渠。残肢断骸横陈,哀嚎不绝于耳,不消片刻,原本喧闹的二楼已成修罗场。
再看那一众高手,仅存七八人。要知道,这群江湖人士皆是洪太师重金招揽之门客,个个身怀绝技,曾奉命追杀昭阳公主多年,又被称之为“洪府鹰犬爪牙”。
洪太师与昭阳公主宿怨极深,曾颁密令:“凡见昭阳,格杀勿论!”
但昭阳公主行踪飘渺,如云中之龙,数年不得其迹。直至近日,得线报称其返归南郡,遂布下天罗地网,百名高手潜伏各处伺机而动。
岂料,他们低估了对手之能!
未几,刀兵止息,尸横遍地。死者双目圆睁,伤者**垂死,仅存者战栗后退,握剑之手颤抖不止,无人再敢上前。
白衣女子始终不曾开口,却立于血泊之中,剑尖滴血,滴滴答答,声如更漏。她周身白衣胜雪,竟无半点血污沾染,唯有眸中杀意未散,如霜刃照人。她缓缓环视残敌,唇角微抿,冷若寒潭。
就在此际,一阵阴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一道黑影自空中掠下,无声落地,宛如鬼魅。来者披玄色斗篷,帽檐压额,遮去半面,另半张脸苍白如纸,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眼中幽光闪烁,邪气森然。
来人正是洪太师次子——洪天武。
“昭阳公主!”洪天武声音沙哑,如枯枝刮石。
白衣女子眉头微蹙,察觉此人气息深沉,远胜先前诸敌,心知来者不善。
“你是谁?”白衣女子低声问,语气温冷。
“是谁,不重要。”洪天武冷笑,“今日,你我终须做个了断。”话音未落,人已化作残影,瞬息逼近白衣女子三尺之内。右手疾探,五指如钩,指甲长达寸许,漆黑如铁,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宛若厉鬼哭嚎。
白衣女子心下骇然,仓惶间旋步闪避,却仍听得“嗤啦”一声,肩头纱衣裂开,雪肤之上赫然现出五道深痕,血如泉涌。若稍迟片刻,臂骨必碎!
白衣女子心头剧震,终于认出对方武功来历,此乃邪派秘传,鬼影神功!
“受死!”洪天武狞笑,双爪齐出,爪影重重,如黑云压顶,笼罩周身要害。
白衣女子挥剑抵挡,剑光如电,却已渐显颓势。二人交手数十招,剑爪相击,发出金铁锐响,火星四溅。白衣女子步步后退,身上伤痕累累,鲜血终染红素衣,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呼吸急促如风箱。
咔嚓一声巨响,北窗破碎,白衣女子被逼跃出,与洪天武一同坠落楼下空地。
阳光斜照,尘土飞扬。却见洪天武双爪连番猛击白衣女子胸前要害,力道刚猛绝伦。逼得白衣女子节节败退,以剑脊格挡,却被剑脊反撞心口,身形踉跄倒退,五脏六腑如遭雷击,立足未稳之际,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使那遮面红纱变得更红了。
二人除了修为差距巨大,所修炼之武学功法亦有云泥之别。洪天武所修乃邪道巅峰,而白衣女子纵然剑术精妙,终究根基不及。何况,白衣女子的修为处于凡阶大乘期,而洪天武已是灵阶初期,看似一线之隔,实则相差甚远!
风起,吹动白衣女子残破的衣袂,如败絮飘零。她仰首望天,碧空如洗,骄阳灼目。红纱后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苦涩笑意,血丝自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尘埃。
少顷,她终难支撑,拄剑跪地,单膝触土,胸膛剧烈起伏,气息微弱。
洪天武立于丈外,目光如刀,咬牙切齿。
此时,战局暂歇,围观者渐聚,皆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恰此时,马蹄声碎,甲胄铿锵。洪天文和独孤凡率众而至,身后随百余名太师府门客,更有三百禁卫军列阵而行,铁甲森森,旌旗蔽空,瞬间围成半弧,将二人圈于核心。
洪天文见状仰天狂笑,步至洪天武身旁,俯视白衣女子,见其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心中快意难抑:“来人!乱刃分尸,剁成肉酱喂狗!”
由此可见,洪天文的残忍尤甚其兄洪天赐!
众门客正欲上前,洪天武却怒喝:“慢着!不要被她骗了!”
洪天文一怔:“骗了?”
洪天武不再多言,缓步上前,步步紧逼,冷声道:“说,你是谁?”话音未落,伸手一扯,白衣女子的面纱应声而裂。
但见白衣女子容颜显现:面色惨白,年约二十余岁,五官秀美,眉目清丽,倒也是个倾城佳人。
洪天武瞳孔微缩,心中已然明悟——此人并非昭阳!
据传,昭阳公主乃皇后亲出,天赋卓绝,十岁时得姑祖奶楚天姬青睐,授以飞仙阁至高剑诀《神龙飞仙三十六剑》,并许诺他日可入云州拜其为师。数年后,昭阳公主剑术小成,初试锋芒,斩国舅洪天赐于三招之内,手段凌厉,不留余地。
此后,昭阳公主私自出宫,遁迹江湖,却仍遭洪太师派处的爪牙数度追杀,终至销声匿迹。
而洪天武的际遇绝不逊色于昭阳公主,他自幼拜入邪派高手门下,见识广博。仅数招交锋,便知眼前白衣女子虽剑术高超,却无《神龙飞仙三十六剑》之气象,定是冒充无疑。
“说出身份,可死得痛快。”洪天武逼近一步,杀机毕露。
白衣女子咬牙,忽地暴起,拼尽余力挥剑疾刺。然而,重伤之下,身形失衡,剑路紊乱,连攻数招之后,终是气力不支,跪伏在地。
“找死!”洪天武怒极,耐心全无,右爪猛然抓向白衣女子脑顶天灵,掌心朝下,五指如钢锥贯顶,直插入白衣女子天灵盖!同时掌力轰落,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刹那间,一团幽黑煞气自掌心涌出,缠绕白衣女子头顶,其精元如流水般被吸入指间。周围众人骇然失色,独孤凡立于人群之中,目睹此景,浑身一震——
这手法,他认得!
连日来,自云州边城至南郡,十余名女子惨死于这种邪功之下,皆是精元被吸尽,面容干瘪如枯木。他不惜越过边关,一路追踪线索至此,万万不曾想到,真凶竟是洪太师之子!
转瞬之间,白衣女子尸身瘫软,肌肤枯槁,形如老妪,精元尽失。
“原来是你!”独孤凡怒发冲冠,爆喝而出,纵身跃起,掌风如雷,对准洪天文连劈三掌,招招致命,直取其要害。
洪天武冷笑,身形如烟消散,数丈之外重现身影,显然不屑交手,只对洪天文道几个字:“杀了这个替死鬼!”言罢,残影一闪,杳然无踪。
“给我杀!”洪天文会意,折扇一挥,号令既出,洪府爪牙鹰犬与三百禁卫军如潮水般涌上,对着独孤凡枪刺剑砍!
“替死鬼!”独孤凡心头巨震,顿时恍然大悟,心里怒骂洪太师老匹夫,竟设此毒计陷害于他。
可独孤凡已经无暇多想,当即拔出金刀迎战,刀光如虹,奋力拼杀,但他终究是孤身一人,如何敌得百人刀剑?
此刻,骄阳西沉,余晖染血,鹤阳楼前空地如炼狱再现。刀光剑影交织,呐喊声震天动地。
而洪天文立于鹤阳楼正门前,朗声道:“诸位听着!此人乃连日作案、残杀良家女子之凶徒!假冒云州金刀神捕,潜入太师府盗取兵符,犯我天威,罪大恶极!今日若有诛之者,赏黄金千两,封爵授官!”
洪天文之言卑劣无耻,颠倒黑白,却是受洪太师暗中以密音传功之术指使!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人听的愈发疯狂,攻势如狂涛怒浪,独孤凡遭到重重围困,渐陷绝境,步步危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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