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西沉,暮色如血,余晖洒落鹤阳楼前,映得青石阶上一片赤金。夏风徐来,吹动檐角铜铃轻响,却掩不住刀兵交鸣、杀气纵横。
鹤阳楼下,独孤凡立于残阳影里,手持御赐金刀,灰袍染血,发丝散乱。他如今四面环敌,百十个洪府爪牙鹰犬围而不退,这些人皆是洪太师重金延揽之辈,出身中州各大门派,修为尽在凡阶中后期,更有数人已达灵阶之境。刀光剑影如狂涛怒浪,自前后左右、上下八方席卷而来,或劈如雷落,或刺若星坠,或扫似长河倒卷,招招夺命,式式追魂。
不出片刻,独孤凡已遍体鳞伤,肩裂臂折,腿骨微颤,鲜血顺刀尖滴落,在地上绽出朵朵猩红。他若欲走,凭一身凡阶大乘期修为,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此身一逃,则百口难辩——洪太师诬其滥杀无辜女子,罪名昭彰;若逃回云州,便更难洗清冤情,而两国邦交必裂,战火将起;而己身亦成天下公敌,纵有清白,谁肯信之?故宁战死于此,不苟活于世!
“杀!快给我杀!”远处高台之上,洪天文执扇怒吼,面目狰狞,“你们这么多人围攻他一个,竟还迟迟无果!若今日杀不得他,留你们何用!”
话音未落,忽闻一声暴喝震破长空!
“啊——!”
独孤凡双目赤红,猛然提息,手中金刀倏然化作剑势,刀芒暴涨三尺,寒光如霜雪铺地。其招凌厉霸道,威力惊人,似逆流回旋,又若惊鸿掠水,一刀横扫,十余人齐齐后退,兵器崩裂者有之,虎口迸血者亦有之。
下一瞬,他足尖点地,身形拔空而起,直跃数丈,欲借高空之势突围而出,擒拿洪天文以制其势。岂料,数道黑影同时腾空,如苍鹰扑兔,从四方合围而来。其中两人掌风阴毒,一拍膻中,一击命门;另有一人剑走偏锋,直取咽喉。
独孤凡冷哼一声,刀光漫天舞作莲花,铛铛连响不绝,金铁交击之声刺耳欲裂。忽有一人惨嚎坠地,胸前被刀锋贯穿,斜劈至腰,几乎断为两截,五脏外露,死状极惨。
然而,未及喘息,独孤凡背后骤然劲风袭来!
啪啪啪——
三记沉闷拳响接连命中独孤凡脊柱、肾俞与尾闾,拳劲阴狠入骨,如蛇钻髓,似针穿络。正是那残拳宗师所发!此人投身洪府多年,籍籍无名,却修成一门至阴至毒的“残脉诀”,专破护体真气,断筋损脉,使人虽不死而形同废人。其修为已达凡阶大乘期,拳劲透骨三分,直摧经络根基。
独孤凡当场喷出一口鲜血,从半空斜射落地,双腿一软,几欲跪倒。体内经脉断裂多处,骨骼寸裂,痛如万蚁噬心。幸其所习《九九归元功》乃陈万年亲授奇功,虽仅修至第一重,但真元浑厚绵长,关键时刻自发流转周身,化解七分拳劲,否则早已瘫卧当场。
半空中,几条人影或斜飞丈外,或垂直坠落。独孤凡强运残力,双膝微屈,颤抖不止,嘴角不断溢血,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几近金箔覆面。
便在此际,残拳宗师如离弦之箭,疾射而至!
砰砰砰——!
双拳挟雷霆之势,重重轰击于独孤凡膻中要穴数次!
刹那间,独孤凡顿感五脏翻腾,气血逆行,武脉寸断,修为溃散过半!独孤凡仰天吐出一大口血雾,眼中神采几近熄灭。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间,他咬破舌尖,强行提聚最后真气,横刀反撩,刀锋划破长空,趁对方得意未防之际,一刀斩首!
残拳宗师头颅冲天飞起,眉心犹带冷笑,脖颈喷血如泉,尸身僵立片刻,终向后倾倒,轰然落地。
独孤凡亦随之倒下,气息微弱,面如金纸,四肢百骸尽毁,痛楚深入神魂,生不如死。
“好!快杀了他!”洪天文见状拍掌狂笑,喜形于色,心想,“速速结果此人,便可死无对证!那几桩血案真相也可永埋黄土,我弟洪天武亦可安然返云州修炼,大事成矣!”
众爪牙闻言再起杀意,十余人挺刀执剑,蜂拥而上。
铛铛铛——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金铁声如暴雨敲瓦,震人心弦。却见众多高手刀剑未近独孤凡之身,竟纷纷断裂,断刃纷飞如雨,惨叫顿起!
斜阳之下,一道白衣翩然临风,红纱遮面,秀发高挽,手持长剑,立于独孤凡身侧。她衣袂飘飘,胜雪无瑕,容颜隐于纱后,唯露一弯秋水明眸,却已令天地失色,万物黯然。
她手中之剑,泽如秋水,寒光内敛而不刺目,却剑气森森,弥漫十丈,草木凝霜,虫鸟噤声。隐隐之中,只听剑身轻颤,似发出龙吟般的铮鸣,久久不息。
“秋霜剑……”有人失声惊呼,认出此乃飞仙阁神兵利器之一,传说中曾斩尽邪魔、饮尽奸佞之血。
洪天文闻言浑身剧震,目光惊惧地望向那白衣女子,又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早已毙命的另一具白衣尸体——顿时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而下,脊背发凉,几乎瘫坐于地。
原来,那死去之人并非昭阳公主。而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楚昭阳!
洪天文未及反应,又闻清朗之声自远处传来:“洪公子,鹤阳楼铁律你忘了,不得妄动刀兵,扰我清静。你竟视若无物,把此处变成屠场,血溅阶前,可是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话音落处,一位锦袍公子缓步走来。玉带束腰,眉分八彩,目若朗星,气质超然,举手投足间自有王者之风,却又不失风流蕴藉。正是中州六皇子——楚桓。
他站定于白衣女子身旁,目光轻蔑的扫过洪天文,语带讥诮:“依本王看,此事须得请动父皇裁决。不如唤你父洪太师一同前往宫中,请陛下亲断是非如何?”
“参……参见六皇子……请听我解释……”洪天文强压恐惧,躬身抱拳,行礼甚恭。
“免了。”六皇子淡淡挥手,随即环视四周江湖门客与禁卫军,“你等皆为朝廷命官或江湖人士,竟敢在此肆意妄为,视律法如粪土?还不退下!”
“拜见六皇子!”数百禁卫军这才醒悟,齐刷刷跪伏于地,叩首请罪。
六皇子冷笑:“洪公子,你砸我场子,辱我尊严,还指望我听你解释?别以为我这无权无柄的六皇子好欺负,你就可以在我的地盘为所欲为!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来,这鹤阳楼怕是要被你拆了不成!!”
洪天文喉结滚动,冷汗直流,不敢强词反驳。他真正惧怕的,并非六皇子,而是那位沉默伫立的白衣女子——五年前,她曾在皇家寺院当众一剑斩杀洪天赐,震动朝野!今日若再惹其怒,恐怕性命难保!
“不不不,六皇子误会了!我乃奉旨缉凶,围剿恶徒……”
“滚!”六皇子勃然怒斥,声如惊雷,“再不退去,小心你明日也变死鬼一个!莫说你,便是你父洪太师亲至,也救不了你!”
洪天文彻底胆寒,吞咽数口唾沫,踉跄起身,嘶声吼道:“撤!都给我撤——!”
一声令下,众人如鸟兽散,禁卫军仓皇逃离,洪府爪牙鹰犬亦作鸟雀奔窜,顷刻之间,只剩满地狼藉与残肢断刃。
“哼!一群趋炎附势的王八蛋!”六皇子啐了一口,转身望向地上昏迷的独孤凡。
但见独孤凡仰面躺倒,气息奄奄,外伤血流不止,内息紊乱如沸,手中仍紧握金刀,指节泛白,似誓死不肯松手。
白衣女子亦回首凝望,眸光微动,低语轻叹:“难道……是他?”
“姐,你认得他?”六皇子蹲下身,仔细端详独孤凡面容——脸上胎记黑痣聚齐,简直奇丑无比,实难令人久视。
“不曾相识。”白衣女子摇头否认,却已上前探其脉象,纤指轻触腕间,眉头渐蹙,心中不忍油然而生。
“他伤得如何?”六皇子问。
“武功尽废,手脚骨骼……经脉寸断,若无灵药救治,必终身残废。”白衣女子语气沉重,随即俯身将独孤凡扶起,动作轻柔却不容迟疑。
“这般严重?那……不如放下吧。我们本是来接应剑秋的……”说着,六皇子四顾寻觅,忽见不远处一具干瘪尸身,忙奔过去查看,见其面目熟悉却已冰冷,不禁悲从中来,眼眶微红。
“你……是谁……”昏迷中的独孤凡忽然呢喃,模糊视线中只见一抹白衣如月,鼻尖萦绕一丝幽香,似兰非兰,似梅非梅,恍若梦中。
白衣女子未答,只知此地不宜久留。她运起轻功,挟起独孤凡,足尖一点,身形如烟般腾空而起,朝着皇宫深处——永宁宫方向疾驰而去。
“姐!你要去哪儿?!”六皇子急追两步,终止步回身,望着剑秋遗体,长叹一声,亲自指挥侍从将其妥善收走。
剑秋,原为永宁公主贴身近卫,出身大风剑派,剑术卓绝,忠心耿耿。因仰慕昭阳公主已久,且容貌相近,遂自愿代其赴险。可惜终究不敌洪天武,香消玉殒。
而今现身者,方是真正的昭阳公主。五年前,她为避祸乱私自离宫,漂泊江湖两年,屡遭洪太师麾下爪牙追杀,不得已远走云州,拜入姑祖奶——飞仙阁主楚天姬门下,苦修剑术,终得大成。近日归返南郡,一则思妹心切,二则牵挂母后安康。
奈何洪太师耳目遍布,甫一入境,行踪即泄。为脱追踪,遂与剑秋互换身份,借假乱真。孰料洪天武恰于此时出现在南郡帝都,作案连连,导致剑秋不幸遇害,令人扼腕痛惜。
忆昔当年,昭阳公主诛杀洪天赐,本为正义之举。然而,天子却碍于情面左右为难,终遣使送来三物:白绫、毒酒、婚书
白绫,命其自缢。
毒酒,令其服毒。
婚书,则远嫁异国燕州皇族,永离中州。
君恩薄凉,亲情断绝。昭阳公主为此心死如灰,遂决然离去,斩断皇族羁绊,断绝父女之情。五年江湖风雨,餐风宿露,皆因那一念倔强,撑她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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