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边晚霞如血,染尽层云,似火燃穹苍。暮色渐合,皇城永宁宫内,风动竹影,花落无声。御花园深处一座玲珑凉亭,檐角悬铃轻响,似有低语诉说未了之缘。
昭阳公主去而复返,素袂飘然,步履匆匆。她本已离宫,却因心头一念未安,终是折身归来——只为救独孤凡一命。无论此人来历如何,形貌何状,她皆不忍弃之于鹤阳楼下,任其生死无依。
凉亭外古柏森森,月洞门旁桂香暗浮。永宁公主立于阶前,目光微凝,细细打量昭阳公主怀中搀扶的男子。但见其年约二十来岁,左颊覆一大块墨色胎记,状若乌云蔽日;右脸生一颗黑痣,近眉梢处尤显突兀;嘴角残血未干,蜿蜒至颔下,面色枯黄如纸,气息微弱如游丝穿隙,显然重伤垂危,命悬一线。
“抬入寝宫。”永宁公主低声下令,声音清冷中含一丝不忍。
林红莲、甘常玉、赵安明三人应声而动,合力帮忙搀扶独孤凡。其身筋骨寸断之感隐隐可察,行走间几无支撑之力,唯靠众人搀扶,方得缓行。
林红莲略通岐黄,稍一探脉,便蹙眉低声道:“公主……此人经脉尽毁,内外俱伤,纵使医术通神,活之亦不过废人一个,何苦为此等陌路之人牵连自身?”
永宁公主闻之,秀眉微蹙,眸光流转,悄然望向姐姐昭阳。她素知昭阳外若寒冰,内怀春水,江湖漂泊多年,本性未变。今忽携此丑陋伤者归返,其中必有隐情。
“那也要救!”昭阳公主断然开口,红纱掩面,唯余一双眸子如寒星灼目,语意坚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他是为太师府所害,岂会是恶人?”
风起帘动,烛火摇曳。永宁公主沉吟片刻,终点头道:“红莲,取草药来,先为他包扎外伤。”
“是。”林红莲不再多言,躬身退去。
甘常玉望着昭阳公主,忍不住问道:“长公主,此人究竟因何伤的这么重?”
“洪天文率众在鹤阳楼下围杀他!”昭阳公主声音微颤,眸底泛起怒意,“若我迟至半刻,他早已碎尸万段!”
言罢,她亲自取来锦帕,浸于温水之中,拧去湿气,复回床畔,俯身细致擦拭独孤凡身上血污。其动作轻柔,仿佛拂去落叶,又似抚琴拨弦,生怕惊扰了沉眠之人。
独孤凡周身刀剑之伤足有五六处,长短深浅不一,血渍斑驳,触目惊心。昭阳公主以指代针,点其要穴止血,再以药巾拭净伤口,神情专注,竟无半分嫌恶。
永宁公主见状,终按捺不住,急问:“剑秋呢?她可还安好?”
“剑秋死了……”昭阳公主闭目,声音充满自责,“我赶到时,她已经死了。尸身干瘪,天灵盖碎裂,头顶现五孔血洞。若我没猜错,正是近日连杀宗门女眷的凶手所为!”
“剑秋……”永宁公主闻言,心如刀割,泪光隐现,指尖微微发抖。
甘常玉双拳紧握,眼中含泪:“当真是洪天文所为?”
“我不知道凶手真身,但应该不是洪天文,他绝对没有那么高的武功。”昭阳公主摇头,语气变得笃定,“只恨我未能早到一步,致她惨死……永宁,对不起。”说至此处,昭阳公主难掩悲伤,心中暗想,也不知六皇子是否妥善安葬了剑秋的尸体?
赵安明忽而抬头,神色一凛:“公主方才说……她脑顶有五个血洞?”
“不错。”
“那……我明白了!”赵安明脸色骤变,“就在刚刚,有一黑衣人潜入宫中,欲刺杀永宁公主,所用武功正是‘幽冥鬼爪’!我和红莲、常玉三人联手围攻,竟不能伤其分毫!其爪过处,阴风阵阵,恍若鬼哭……”
此言一出,昭阳公主顿有所悟,恍如窥见深渊一角,寒意自脊背升起。
须臾,林红莲捧药而归,诸人不再多言,齐力为独孤凡敷药裹伤。药香弥漫,夹杂血腥之气,在夜风中缓缓散开。
正当包扎将毕之际,床上的独孤凡忽然喉头滚动,眼皮微颤,竟缓缓转醒,唇齿开合,断续吐出数语:“凶……手……是洪太师……之子……洪天……武……”
几人闻听,不禁满堂皆惊。
南郡城中,谁人不知洪太师三子一女?长子洪天赐,五年前死于昭阳剑下,葬身于皇家寺院;次子洪天文,仗势横行,恶名昭著;至于三子洪天武,传闻早在多年前离奇失踪,更有传言已死于乱世。岂料今日,竟由独孤凡口中重现其名!
“别说话了。”昭阳公主轻声安抚,掌心微按独孤凡左肩,“你元气大损,不宜多语。”
然而,独孤凡强撑一口气,继续道:“我……是云州捕头……独孤凡……自边……陲小城追查洪天武杀人案……一路至南郡……却被洪太师设局陷害……欲使我为替罪之羊……助洪天武脱罪……他们父子尚密谋……欲杀一人……我尚未查明那人是谁……便中奸计……”
独孤凡声若蚊蝇,说的断断续续,话音未落,气血逆涌,眼前一黑,再度昏厥。
室内灯火昏黄,映照众人面容各异。永宁公主凝思片刻,忽有所悟:“他们密谋要杀的人……应该是我!”
“为何?”林红莲不解,“公主与洪家素无仇怨,何至于此?”
“该杀的是我才对。”昭阳公主感到匪夷所思,若说仇恨,她与洪太师之间可谓仇深似海,而永宁公主平日深居简出,又不懂武功,不参与朝政,洪太师为何要杀她?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眸光如雪:“自然是为了搅乱两国联姻!我若暴毙,与云州太子婚事自当作罢,他们便可趁机煽动战端——一石二鸟,何其毒也!”
话音落下,永宁公主心中忽生寒意——因这一番推断,她竟无意间暴露了一个天大秘密:她,会武功!
原来,永宁自幼体弱多病,几度濒死,幸得一位高人怜悯,授以绝世奇功,逆转经络,改变体质,重塑根基。自此默默修行,从不示人。数载光阴流转,修为竟已达到灵阶中后期之境。放眼整个中州皇族,无人能及。便是昭阳公主,亦不过灵阶初期,与洪天武在伯仲之间。
“这个老匹夫!”昭阳公主怒极,指尖掐入掌心,“竟敢算计皇家血脉!”她绝对深信永宁公主的凭空猜测,毕竟,永宁公主自幼便是冰雪聪明,非她所能及。而洪太师处心积虑密谋之事,必然另有所图!
林红莲、甘常玉、赵安明三人亦愤然切齿,怒骂洪太师奸诈阴狠,天地难容。
“此处不可久留。”永宁公主倏然起身,目光清明,“洪太师一旦得知我会武功,必然密奏天子,百般阻挠婚事,届时我将处处受制,性命堪忧。我死是小,如果两国战事一起,遭殃的将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你说得对。”昭阳公主点头,“眼下既要救独孤凡,又要避其锋芒,不可让老匹夫占尽先机,否则你就太被动了。”
“咱们即刻启程。”永宁公主若有所思,决然道,“备四辆马车,在城内兵分四路,扰乱太师府爪牙视线。”
林红莲领命而去。昭阳公主犹疑:“你想怎样?”
“姐,听我说。”永宁低声布局,“你我同乘一车,携独孤凡前往国兴寺。其余三辆由红莲她们三人驾驭,在城中迂回穿行,趁夜色混乱,牵制洪太师爪牙的追踪。你和我到了国兴寺若仍难脱身……待抵寺门,我下车引敌,你速带独孤凡入寺,藏身寺后的古塔之中,我会想办法脱身跟你们汇合。”
“不行!”昭阳公主断然拒绝,“你不会武功,岂能涉险?让我引开他们!”
“如今我才是他们的目标。”永宁公主正色道,“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们都记住了——若摆脱险境,务必出城躲避,切勿寻我!”永远公主又对甘常玉、赵安明叮嘱一番。
不久,林红莲回报:四车已备。
当夜,乌云蔽月,风卷残叶。四辆马车悄然驶出永宁宫,蹄声急促,破空而去。途遇禁军盘查,一见车内之人乃公主亲随,不敢阻拦,急忙放行。
国兴寺坐落于城西僻静地段,占地百顷,松柏环绕。门前两株古槐,枝干虬曲,形如龙蛇。寺虽不大,却是中州唯一皇家寺院,香火庄严。殿前佛堂金碧辉煌,尤以寺后一座古塔最为神秘——高十几丈,共三层,飞檐挑角,铜铃垂挂。一层藏经万卷,二层封门禁入,三层更无人敢登,传为镇邪之所。
永宁公主素喜静读,常入塔一楼翻阅佛经,因身份尊贵,僧侣从不阻拦。然而,此塔平日近乎禁区,夜半更无灯火。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悄然而至,停于寺门外。一道身影迅疾跃下,融入夜色,转瞬不见。
随即,车夫叩门,寺内灯火次第亮起。一胖大僧人开门而出,见是公主车驾,慌忙迎入。
马车直抵后院墙外。昭阳公主扶独孤凡下车,足尖轻点,如燕掠地,翻身跃入墙内。身后一群僧人赶至,原以为是永宁公主驾临,正欲跪拜,却见一白衣女子面覆红纱,怀抱伤者,身形翩若惊鸿,落地无声,不由瞠目结舌,相顾骇然。
夜更深,星河如练,古塔默然矗立,仿佛守候千年之谜,只待一人登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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