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声笑,在楼梯间里滚了三圈才散。老周说那是风漏的,没人接话。
楼道安静下来。老周贴着墙,手里的烟快被他捏扁了;苏晚把手电压低了,光只照着脚前那一小块地砖;林戈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想骂又不敢。三个人谁都没动,全屏着气,就等那声笑再响一次。
陆沉也没动。他在听。
笑声停了,楼里还留着一点余音,一圈一圈往墙上荡,荡到二楼拐角,忽然断了。断得极干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他顺着余音消失的方向看过去,墙角的阴影里,一只灰白色的手正慢慢地缩回墙缝,指节擦过砖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校徽。
锈迹的边缘泛着暗红,进楼之后就没熄过。此刻它亮得发烫,隔着衣料往胸口里渗。陆沉把它摘下来,搁在掌心,那点热度贴着皮肤,像有什么东西在铁壳里拱。指尖能摸到边缘一圈细小的烧焦痕。
然后他听见了。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落进意识里的,很轻,很碎,只剩下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反复念叨:门怎么还没响,楼下是不是有人上楼,今天几号,儿子几点下班。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每说一遍,声音就更哑一点。
陆沉闭上眼。残影一张张浮现出来。
先是一双皮鞋,擦得很亮,摆在鞋柜最里层,旁边搁着双男式拖鞋,鞋尖朝外,随时等着谁回来换上;接着是一张饭桌,三副碗筷,其中一副从没被动过,米饭早凉了,上头压着一双筷子;最后是一扇门,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浑浊湿润,在往楼道上望。
她在看。看每一层楼的脚步声,看这么多年,都没再响起过的那一声妈。
残影收尽时,校徽猛地一沉,那点烫顺着骨头缝往里钻。陆沉的太阳穴跳了两下,眼前短暂地发白,又缓过来。这种烧法他熟悉,读数刚够,再深就啃不动了。他没急着松手,把那几幅画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陆沉睁开眼,心里有数了。
执念是个老太太。独居,儿子早年出车祸没了,她死后魂魄不散,还守在老房子里,等儿子下班回家。后来有人冒充敲门,她开门看见一张烧焦的脸,吓得再也不敢开。可她还在等。等成了习惯,等成了这栋楼本身。
死因,症状,执念,一样不缺,摊开就是一份病历。
“别开了。”陆沉说。
楼道里空荡荡,他的声音撞上墙又弹回来,在空气里荡了两圈。林戈憋不住,嗤了一声:“你跟谁说话呢?这儿就咱四个,你对着空气演什么?直播间又没人逼你加戏。”
“闭嘴。”老周压低嗓子,目光钉在陆沉身上。
陆沉没理会。他盯着面前那扇看不见的门,一字一句,像在念处方:“你儿子加班。别等了。”
楼道死寂了一瞬。
然后,墙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口气顺着墙缝渗出来,像攒了半辈子,终于吐尽了。紧接着,砖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从二楼一路响下来。
墙缝裂开了。
裂口从二楼蔓延到脚边,砖墙向两侧退开,露出裂口深处一条走廊。走廊尽头透着光,路灯,梧桐,一辆停在树下的出租车。是槐花巷的出口。
林戈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看看出口,又看看陆沉,嘴张了三次,一个字没憋出来。老周把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盯着陆沉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低头扫过墙缝裂口,边缘的砖茬齐整,边角没有一丝毛刺,收烟进袋的动作比先前慢了半拍。
苏晚吸了口气,手电光在陆沉脸上晃了晃,很快移开。
弹幕已经炸了。
「???这就通关了?」
「他刚才对着墙说了句啥???」
「主播是跟墙对上了暗号吧,愣是一句没听懂」
「我进错直播间了?这不是住宿测评吗?」
「他是不是真知道那堵墙在等谁」
「前面别瞎说,主播这是排好的节目效果」
陆沉没空看弹幕。他往外迈了一步,正要跨过门槛,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副本通关评价:S】
【奖励发放:认知点+1,当前累计:1】
认知点。陆沉在心里把这陌生的词掂了掂。通关评价他熟,奖励他见过,可认知点是头一回见。它在计量什么,是他刚读懂的那个老太太,还是“听懂”这件事本身。系统为什么单独给他记一笔。
他伸手去划提示。指尖碰到面板边缘的一瞬,他瞥见面板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那行字不是系统打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还横着划掉了一半。透过划痕,勉强认得出几个字。
【……是他,也不是他。】
陆沉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划掉一半的“是他”,指的是谁。是那个来敲门的冒牌儿子,还是别的东西。这行字,为什么躲在奖励提示的角落。
他脑子里多了一段画面,陌生得像别人的记忆。
浓烟,火光,一间烧塌的教室。课桌只剩焦黑的骨架,黑板悬着半块,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没写完的字。一枚校徽躺在讲台边,边缘的烧焦痕迹,和掌心里这枚一模一样。火舌正舔过墙上一行褪色的标语,最后一个字被烟熏得模糊,怎么也看不清。
那是他自己的记忆。可他从不记得自己进过那样的教室。
楼下,什么东西又响了。
不是笑。是脚步声,一步一响,顺着楼道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木板上,踩出嘎吱一声。
老周脸色一变,低声催:“走。”
林戈这才回神,连滚带爬地往出口冲。苏晚紧跟在后面。陆沉收回视线,把校徽重新别回衣领里,迈步走向出口。路灯把一行人影拉得老长,老周走在最前面,脚步又急又稳,始终没回头。陆沉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系统面板就暗了下去,又自己亮起来。
亮起来的面板上,没有弹窗,没有音效,只有那行刚发的奖励提示,孤零零地躺在正中央。面板上“认知点+1”的提示还亮着,他伸手要划掉,指尖底下先浮出一行没人打的字:
……你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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