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沉就把昨晚录下来的素材拖进了剪辑软件。
坐下时,老太太最后那句“你又回来了”先撞进脑子。他没接那个茬,直接点开了工程文件。
进度条停在墙缝裂开的那一秒。画面里,灰白的砖面往两边退,里头露出一道口子。弹幕刷疯了,密密地糊在屏幕上,把出口那点路灯光都盖住了。
陆沉把弹幕关了。
安静多了。
他往回拉了十秒,重新听音轨。林戈那句变了调的“我靠”削得有点刺耳,老周后面那口压着没出的气倒留得挺清楚,像一根烟点着了,抽到一半被人掐灭。
陆沉把这段单独截出来,顺手打了个标记。
测评重点,墙体异动,安全系数低。
他又想了想,在备注栏里补了一句。
不建议带老人和小孩入住。
写完这句,他自己先看了一眼,觉得挺客观。
门边那件外套还带着楼里的潮气,校徽别在领口,安安静静,像一块旧铁。昨晚那股灼手的烫已经退尽,只剩边缘一圈焦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陆沉抬手碰了碰,没事,继续剪。
视频里,他对着空气说“你儿子加班,别等了”的时候,画面抖了一下。弹幕把这一段来回刷了十几遍,问他是不是提前看过剧本,还有人说这是新型沉浸式整活,住宿测评都快做成破案栏目了。
陆沉看得有点想笑。
这些人还是太保守。
他刚把标题敲好,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陆枝。
陆沉按了接听,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上还在拖时间轴。
“你总算接了。”陆枝那边风声有点大,多半站在路口,“你昨晚又通宵了?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忙。”
“我知道你忙。”陆枝顿了顿,语气压下来,“可你那边半夜怎么还有警笛声?我后面刷到你直播回放,弹幕全在疯,说什么墙里伸手。哥,你最近接的都是什么地方?”
陆沉把音频波形缩小了一点。
手指在桌沿压了一下。
“老房子。”他说,“隔音一般,结构也差,物业估计快了。”
陆枝在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少跟我打哈哈。”她说,“我又不是看不出来。你昨晚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陆沉舌尖抵了下腮帮,没接这句,往前翻了一下回放。
画面里的自己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手机,脸色确实不太好。灯光从下往上打,把眼底那点青色勾得有些重。可要说别的,也没什么。人还站着,能说话,没缺胳膊没少腿,问题不大。
“熬夜都这样。”陆沉说,“睡一觉就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枝给气笑了,“上次你说睡一觉就行,结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再上次你说睡一觉就行,醒来在医院。你这个就行,在我这儿早没信用了。”
陆沉把做好的片段拖进成片轨道,嗯了一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今天好好吃饭。”
“在吃。”
“你嘴里有东西吗你就在吃。”
陆沉低头看了眼空掉的桌角,老实改口:“准备吃。”
陆枝那边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声音又软下来:“妈问你下周回不回去。她买了排骨,说你前阵子提过一句想吃糖醋的。”
陆沉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指尖在触控板上悬着,没落下去。
“回。”他说,“下周找一天。”
“真的?”
“真的。”
“行,那我记下了。你别又临时说有单子。”
“尽量。”
“什么叫尽量?”
陆沉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回,行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陆枝也笑了。
“这还差不多。”她说,“你去吃饭。我中午再查岗。你要是不接,我晚上直接杀过去。”
“知道了。”
挂断以后,屋里又静下来。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切进来,照到桌边那桶没来得及扔的泡面盒。陆沉看了两秒,把它拎起来丢进垃圾袋,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上来,人彻底清醒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老样子,没多惊魂未定,也没多劫后余生。
昨晚那趟,真要说感想,也就两条。
第一,墙里那位老太太脾气比林戈好。
第二,楼道的采光确实差。
他说完这两句,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停了。那股轻描淡写,听着更像在劝自己,不像在总结昨晚。他没深想,把电脑合上。
陆沉换了件衣服,拿上钥匙下楼。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口顶着白汽,包子皮被热气撑得发亮。卖豆浆的大叔还在摆杯子,见他过来,先问了句今天还是老样子。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加糖不?”
“不加。”
陆沉站在摊子边等,顺手点开后台,看了一眼昨晚那条视频的数据。播放量比他平时高了快三倍,评论区吵得热火朝天。
有人说是剧本,有人说是真撞邪,还有人认真讨论那句“你儿子加班”为什么能开门,吵了上千楼也没吵出结果。
陆沉划了两下,给一条高赞评论点了个赞。
那条写的是:主播这精神状态适合去给鬼做客服。
有眼光。
摊主把豆浆递过来,陆沉刚接住,余光里掠过一道熟悉的影子。
不远。
隔着半条街。
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立式广告牌边,帽檐压得低,低头看着手机。可从他下楼开始,那道影子已经在三个地方出现过了。
楼下花坛边一次。
路口斑马线一次。
现在是第三次。
陆沉咬了口包子,没回头,先看了眼面前豆浆杯盖上映出来的模糊倒影。
个子不高。
站姿很稳。
林戈要是跟这么一段,先把自己吓出一身汗。
他慢吞吞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又站着把豆浆喝完,才往前走。
前面是条不长的辅路,两边店面还没全开,卷帘门半拉着,玻璃橱窗擦得很亮。陆沉路过一家理发店时,在玻璃里看见后面的人动了。
跟得不快。
距离卡得也还行。
手生得很,又怕丢了人,又怕贴太近。
陆沉收回目光,低头打开手机,做出回消息的样子。屏幕黑了一下,映出身后那道人影的轮廓。再往前走两步,镜头角度就够了。
他顺手点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先跳出自己的脸,没睡够,眼尾还压着一点淡淡的红。再偏一点,背景跟着进来,街边广告牌,停着的共享单车,还有一道躲得不算高明的身影。
陆沉把画面放大。
看清了。
苏晚。
也是,胆子能跟到这里的人,本来也没几个。
陆沉没停,也没拆穿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时,他挑了家还算干净的小面馆,推门进去,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拿着抹布过来,问他吃什么。
“小碗阳春面,加个蛋。”
“香菜呢?”
“不要。”
老板娘应了声,转身进后厨。
陆沉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玻璃隔着一层薄光,街上的人影都有点虚。苏晚站在路边,脚步停了,拿不准要不要继续。她看起来比副本里还要冷静一点。
可那股冷静落在这种事上,就有点像优等生第一次逃课,装得再稳,动作里也还是透着生。
面端上来的时候,陆沉拿起筷子,先吹了吹热气。
他没回头,只把屏幕举高了一点,屏幕朝外,正好照见她,“跟一路不累?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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