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赵铁山把拆下来的压力补偿阀放在白布上。阀芯卡在半程,不上不下,镊子探进去,夹出一粒沾着黑油的铁屑。
铁屑只有米粒一半大。
赵铁山屈指弹了弹阀体,阀芯立刻恢复回弹。
“主轴没坏,是它卡住以后油压乱跳,保护开关把启动回路切了。”
三十万白鹰元的“主轴报废”,就躺在一粒铁屑旁边。
周建国没有让人停下来庆祝。
“过滤网、阀芯和油样全部封存。赵师傅清洗阀体,秦师傅检查保护回路,化验室比对两种油。谁经手,谁在记录上签字。”
抢修组立即分开。
他没有亲手包揽所有工作。赵铁山比他更熟悉厂里的清洗槽,老秦闭着眼也能摸出继电器触点好坏,化验室的人知道怎样让一瓶油变成能上事故报告的证据。
一个人逞能,只能修一台机器。
让每个人的本事都能换来署名和奖金,才能造一条生产线。
电柜里很快找到第二处故障:保护继电器的接触片烧黑,接触电阻过大。神代的备件目录要求整组更换,报价七百二十白鹰元。
老秦夹着那片巴掌大的零件:“国产件形状一样,厚了两毫米。”
“改安装槽,不改触点面。”周建国说,“坏哪儿换哪儿,不用替神代买一整套。”
老秦当场修配。十分钟后,国产接触片装进继电器,吸合、释放都利落。
神代浩二站在警戒线外,低声与助手交谈。
沈清禾听完,走到周建国旁边:“他说你们只是把机器临时拼起来。即使启动,主轴也经不起负载。”
“请他把这句话也记进旁听记录。”
“已经记了。”
她把复写纸垫在记录下面,一式三份。
周建国发现她做事比递刀还干脆。刀递出去,还知道替他把刀鞘留作证据。
十一点零五,油路清洗完成。
十一点二十二,保护回路复测通过。
十一点四十分,新油加入油箱,所有工具清点完毕,工作台上没有多出一颗螺栓。
赵铁山擦了擦手:“可以送电。”
高卫东忽然从人群后开口:“不能送!主轴没拆,谁知道轴承有没有抱死?真出了伤亡,谁负责?”
周建国指了指桌上的处置单:“你刚才押上技术员位置,认定主轴已经报废。现在机器要启动了,你反倒怕它没坏?”
两名保卫科干事站到高卫东左右。他再想靠近操作台,已经没有机会。
周建国看向神代浩二:“你反对启动吗?”
神代浩二同样不能反对。他刚亲口说,只有启动和检测才能证明判断。
“请。”他向后退了一步。
周建国仍没有直接按主轴按钮。
断电牌摘下,检修人员退出黄线。先送总电,再开润滑泵。压力表指针从零缓缓升起,在正常区间轻微摆动。
不是死死钉在二点四。
这点自然波动,恰恰证明油路活了。
周建国等足一个润滑循环,才按下点动按钮。
接触器吸合。
HG—420的机身轻轻震了一下。
主轴转了半圈,停住。
高卫东猛地抬头。
周建国没有解释。他检查油压、听音,又进行第二次点动。确认没有卡滞后,才按下低速启动。
沉寂三天的主轴重新旋转。
先是低沉的嗡鸣,随后转速逐级上升。油压保持稳定,温度没有异常,保护继电器再也没有跳闸。
就在这时,厂区午饭铃响了。
铃声越过厂房钢梁,和机床的低鸣叠在一起。
赵铁山没有跟着周围工人喊。他把听棒贴在轴承座上,闭眼听了十几秒,又分别摸过前后支承。
最后,他转身一巴掌拍在周建国肩上。
“轴承好好的!”
这句话比欢呼更有分量。
车间一下热起来。
有人冲向调度室,通知北岳齿轮线准备复产;有人去喊计量室;维修班的工人则围着赵铁山问接下来怎么分级升速。
每个人都在做事,没有谁只站着表示震惊。
神代浩二仍盯着主轴:“空载运转不能证明加工精度。”
“先结清刚才的赌约。”沈清禾将技术意见和补充记录铺到他面前,“您写的是机器无法恢复运转。精度是下一项,不是拒绝签字的借口。”
神代浩二握笔的手停了几秒,终于在补充意见上写下:撤回三十万白鹰元返厂维修方案,确认此前故障范围判断有误。
沈清禾核对两种文本,交给陈开山。
陈开山看完,转身问高卫东:“你的赌注呢?”
“厂长,维修用的是厂里的人和工具。”高卫东额角冒汗,“周建国只提出几个判断,不能把集体功劳算给他一个人。”
“这话对了一半。”
周建国走到抢修记录前,将赵铁山、老秦、化验室人员和守现场的工人逐一写上。
“方案归方案,干活归干活。每个人做了什么,都要记清;项目奖金也按这张表分。”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却从工具箱上放了下来。
周建国又拿起那张领油单。
“同样,谁领错油、谁批了调阀、谁伪造签名,也不能藏进‘集体责任’四个字里。”
高卫东张了张嘴。
陈开山已经下令:“高卫东暂停技术员职务,交保卫科继续调查。正式处分走厂级程序。”
“周建国转为正式职工,暂任HG—420故障复核组负责人。个人奖励三百龙元,抢修组另发集体奖金,名单和贡献贴到厂务栏。”
三百龙元。
周建国原来的月工资只有二十四元。这笔钱足够妹妹交学杂费,给父亲买药,也能让这个冬天的煤炉多烧几天。
可更值钱的是故障复核组。
往后神代再报一件进口备件、再开一份维修价格,都要先经过他的桌子。今天省下的三十万是一次,今后不再把定价权交出去,才是一门长久生意。
高卫东被带出车间时,刚才替他说话的人都避开了目光。
周建国没有看他。他将奖金分配表递给赵铁山:“赵师傅,名单您核一遍。夜班清洗油路的人,一个也别漏。”
赵铁山接过表,又从私人木箱里取出一把保养得发亮的扭力扳手。
“以后动这台机器,用我的工具。”
八级钳工的工具不轻易外借。周建国双手接过,没有说客套话。
“奖金发下来,维修班先吃一顿肉。剩下的钱,咱们再研究下一次怎么挣。”
赵铁山咧了下嘴:“你小子确实会算账。”
“不把账算明白,谁愿意跟我干第二回?”
陈开山正准备通知恢复生产,神代浩二却再次开口:“周先生,即使空载正常,HG—420也可能无法加工北岳项目的高精度齿轮。神代不对贵方擅自维修后的精度负责。”
称呼已经从“临时工”变成了“周先生”。
态度仍没有低下来。
周建国指向停机三天的齿轮毛坯:“那就用神代的验收标准,磨一件。”
“合格,红星厂扣下本季度服务费,追偿三天停产损失。”
“不合格,我刚拿到的岗位和奖金原样交回。”
神代浩二看着他:“你还要赌?”
“不是赌。”
周建国把刚签好的三十万撤价书压在操作台上。
“第一笔账结清了。”
“现在算第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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