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岳项目欠了三天产量。
二号精密车间里,二十只齿轮毛坯整齐码在铁架上。每一只都连着重型运输车的五挡变速箱,也连着红星厂下一季度的生产任务。
机器能转,只能证明神代三十万白鹰元的判断错了。
齿轮合格,才能证明红星厂没有把一台进口设备修成只能空响的铁壳。
周建国从铁架上取下最上面那只毛坯,赵铁山却没有马上接。
“停机前油压一直不稳。”赵铁山看向HG—420,“要不要先重新校一遍参数?”
“不能调。”
周建国把停机前最后一批加工记录摊开。
“油路故障没有改变机械位置。现在为了安心乱动参数,原来没有的误差也会被我们调出来。”
赵铁山在机床旁干了多年,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拿起记录核对片刻,将毛坯装上工件轴。
“按原参数。”
神代浩二走到警戒线边:“如果砂轮或主轴受损,强行负载可能扩大故障。神代不会承担后果。”
周建国没看他:“沈翻译,请他确认,这套加工参数是不是神代验收时留下的标准参数。”
沈清禾将问题翻了过去。
神代浩二看了一眼记录,无法否认:“是。”
“砂轮是不是神代指定的原装砂轮?”
“是。”
“毛坯、检测方法和合格标准,有没有更换?”
“没有。”
沈清禾把三项回答写进旁听记录,将笔放在桌面:“请签字。”
神代浩二没有动。
周建国这才抬头:“同一台机器、同一套参数、同一只砂轮,再按你们的标准检测。神代先生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错误维修破坏精度。”
“那更应该签。”
“不合格,红星厂承担;合格,证明你那份主轴报废报告错得彻底。”
神代浩二望着已经启动润滑的机床,最终还是签了名字。
他不签,就等于神代不敢认自己的验收标准。
签了,这只齿轮便会决定第二笔账由谁来付。
赵铁山关闭防护罩,启动砂轮主轴。冷却液沿管口喷出,打在砂轮与齿面接触的位置。
细锐的磨削声在车间里响起。
周围没有欢呼,也没人往前挤。刚才空载启动时,工人们可以隔着警戒线看热闹;真正开始加工以后,调度员已经带着人清理后续工位,计量室则把检测间的温度和量具重新核了一遍。
陈开山站在铁架旁,看着那二十只毛坯:“一件合格,今天能恢复多少产量?”
“不能马上满负荷。”周建国说,“先做三件,逐件检测。数据稳定以后再排晚班。赶三天欠产,也不能拿下一次事故去赶。”
陈开山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敢赌。”
“拿自己的岗位可以赌,拿工人的手和北岳项目不能。”
这句话不响,旁边几名原本对临时工指挥生产还有些别扭的老师傅却都看了过来。
赵铁山隔着防护罩骂了一声:“少说漂亮话,盯你的油压。”
周建国笑了一下,目光回到表盘。
压力稳定,温升均匀,砂轮接触声没有发闷。上一世做了几十年机床,他早已学会从这些变化里判断加工状态。但他没有提前宣布结果。
工业现场不认记忆,只认下机后的工件和纸上的数据。
二十三分钟后,砂轮退开。
赵铁山停机,等主轴完全静止,才打开防护罩。齿面覆着一层冷却液,灯光扫过去,没有出现异常烧伤的暗色。
计量室主任许国平戴上手套,把齿轮抱进恒温检测间。
神代浩二也要跟进去。
沈清禾挡在门口:“可以旁观,不能接触工件和量具。红星厂的人同样不接触。”
“我有权确认检测方式。”
“当然。”她让开半步,“所以双方各站一边,由许主任独立操作,结果一式三份。”
周建国没有进去。
他转身检查第二只毛坯的加工余量。第一件即使合格,也只代表机床尚能工作;连续三件数据不漂,晚班才有恢复生产的基础。
玻璃窗后,许国平先核尺寸,再检查齿形和齿向。每测完一项,他都把数字念出来,由两名记录员同时落笔。
高卫东站在保卫科两人中间,盯着记录纸,嘴唇越来越紧。
第一项,合格。
第二项,合格。
第三项,仍在验收区间内。
最后,许国平把齿轮放上工作台,朝窗外抬起拇指。
“全部合格。”
车间里的声音没有一下炸开。
赵铁山先冲进检测间,把每个数字从头看到尾;调度员转身便往电话室跑,通知北岳装配线恢复接料;几名晚班工人则把饭盒放回窗台,直接开始检查下一批毛坯。
机器真正能挣钱了。
直到陈开山高声宣布“北岳齿轮恢复生产”,压了三天的叫好声才从车间里涌出来。
神代浩二拿起检测单,看得比任何人都慢。
周建国走到他对面:“参数是你们的,砂轮是你们的,检测标准也是你们的。这个结果,神代认可吗?”
神代浩二逐项核完,只能回答:“认可。”
“签字。”
沈清禾已经把第三份记录和钢笔放在他面前。
名字落下,三张纸便完整地连在了一起。
第一张:主轴报废,维修费三十万白鹰元。
第二张:撤回报价,确认故障范围判断有误。
第三张:维修后的首件齿轮符合神代验收标准。
神代浩二想把错误缩小成一次普通误判,已经不可能了。
“机器已经恢复,神代愿意继续履行后续服务。”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对双方合作最好。”
“机器的账结了,停产的账还没有。”
沈清禾从合同夹里抽出第九条:“神代有义务提供及时、准确的检测意见。错误技术意见造成的直接停产损失,由提供意见的一方承担。”
神代浩二看向她:“设备污染是红星厂使用不当造成的。”
“污染由红星厂负责。”沈清禾将第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没拆过滤器、没测主轴就认定总成报废,是谁的责任?”
生产科长抱来三本台账。
“三天欠产一百八十套齿轮。装配线停工待料,北岳项目试车顺延。只计算直接工时、材料占用和合同损失,共六万四千龙元。”
神代浩二皱眉:“这个数字未经神代核定。”
“可以核。”周建国说,“每一项都有台账,你慢慢看。”
他又让财务科将另一张单据放到桌上。
神代本季度技术服务费,八万龙元,尚未结算。
“损失核清以前,这笔服务费先暂停支付。”
神代浩二的目光落在八万这个数字上,终于变了。
让他主动拿出六万四千很难。
可钱已经在红星厂账上,着急的人便不再是红星厂。
“为了长期合作,神代可以考虑抵扣一部分。”
“六万四千。”
“两万。”
“那就继续核。”周建国指了指已经装好第二只毛坯的HG—420,“机器在转,红星厂不急。服务费什么时候结,看你们什么时候把账看完。”
神代浩二沉默下来。
过去红星厂等他的零件、等他的工程师、等他给出价格。今天,机器已经恢复生产,他能带走的只剩一张没有结清的服务费单。
沈清禾铺开补充协议,将六万四千的抵扣金额写进两种文字,又补上“不得因此中止保修和备件供应”。
神代浩二试图在前面加上“原则上”。
她直接划掉:“原则上三个字不抵一分钱。”
陈开山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要么按合同赔,要么八万全部留下继续核。你选。”
第二只齿轮的磨削声再次响起。
神代浩二听了半分钟,拿起钢笔。
签名,盖章。
六万四千龙元停产损失,从神代服务费中抵扣。
陈开山当场作出决定:“追回款的百分之五,作为事故复核与抢修专项奖励。三千二百龙元,按贡献表分。”
赵铁山下意识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没有推辞,也没有独占:“发现问题、抢修、检测、合同追偿分别记功。名单贴到厂务栏,谁干的活,钱就发给谁。”
机器修好,岗位拿到,赔偿追回。
这一次,胜利没有停在一句表扬上。
就在财务人员收起协议时,神代浩二合上皮箱,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周先生,HG—420可以继续工作,但专用砂轮和关键备件仍由神代供应。”
“贵方今天赢回六万四千,将来只要一批耗材断供,损失会是这个数字的十倍。”
周建国看着砂轮架上仅剩的十二片库存。
够用二十天。
神代浩二没有继续威胁,转身离开车间。他显然认为,红星厂刚拿回的钱,迟早还会连本带利送到神代手里。
周建国等他走远,才从资料柜里取出半片报废旧砂轮,放到赵铁山面前。
“赵师傅,通知临江砂轮厂。”
“请他们带配方师傅和烧结记录来谈。”
赵铁山愣了愣:“你要做神代的专用砂轮?”
“不。”
周建国望着正在加工第二只齿轮的HG—420。
“我要做红星自己的砂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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