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煮过头之后,在罐底会有一层焦黄的锅巴。
姜渡用木勺刮了刮,但是刮不动,只好直接喝罐口处的。米汤流到喉咙里之后,胃里那股已经空了好久的紧缩感才慢慢松弛下来。窗外的太阳快要下山了,破洞的地方有风吹进来,还夹杂着对面粮铺飘来的陈旧谷子的味道。
他放下陶罐之后就看见了门边的朱漆木盒。盒子上面刻着一个“温”字,漆已经很暗了,边角的地方都磨露出木头来了。他拿起来并不觉得有多重。打开。
里面放着四份用红纸包裹起来的银锞子,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展开之后,上面有几行竖排的字,墨迹还没有干透,笔锋非常恭敬的颤抖着:
“先生受扰,守正代为赔罪。薄礼不成敬意,望先生海涵。明日巳时,当亲至书院负荆。”
姜渡将纸折叠起来之后放回盒子中。银锞子拿在手中,感觉很凉。盖上盒子之后,把盒子放到床下,连衣服都没有脱,直接倒在了破席子上。
困意如同从房梁上掉落的灰尘一样扑在了他的脸上和身上。
温元朗是被四个人抬着回到温府的。
担架就是临时拆下粮铺的门板做成的,他躺在上面嘴里哼哼唧唧的,后脑勺肿得很高。他爹温茂才站在中堂里,脸色乌黑如锅底,一见儿子这副模样,手里的茶杯就摔到了地上。
“不是说去收个账吗?为什么和别人打起来了?”
温元朗抬起半张肿胀的脸想要说话,但是扯着腮帮子疼得倒吸冷气。旁边的黑痦子家仆已经跪在地上了,头都不敢抬起来。温元朗喘了两口气之后就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但是讲的方式很讲究。他把踹门说成是“上前敲门理论”,把倒飞三丈说成是“那姓姜的用了邪术,隔空伤人”,武行打手退单一节略去了,只说“对方气势很盛,连武行师傅都被吓跑了”。
“爹,那个人很邪性。”温元朗抓着门框,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他看了我一眼,我就飞出去了。不是武功,而是邪术!”
温茂才没有开口。他在堂屋里走了两圈,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声。温家经营的是粮铺,地契,粮仓,人手都不缺,唯独缺少一点官面上的底气。他打听了书院的情况,发现书院里有一个穷苦的书生,并且没有根基。但是现在这口气怎么会有邪气呢?
“你确定他真的出手了?”
温元朗卡了一下,说,“我只听到了两个字。”
“什么字?”
“别,别闹。”
温茂才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向外看去,黄昏已经从屋檐处爬了进来,使得堂屋里面时而明亮时而昏暗。他招手把府里最能干的一个护院叫过来,三十多岁的壮汉,袖口扎得紧紧的,在腰间放一把短刀。
“你去书院一趟,但是不要动手。就说镇守府的人请姜先生到府上坐坐。观察一下他的表现。”
护院领了话之后就离开了。
温茂才又加了一句:“如果他不来的话,你就说粮铺的账可以慢慢算。”
姜渡被敲门声给惊醒了。
这次门板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一个门洞,风直接吹进了房间。那个护院拿着灯笼站在院子外面,黑灯瞎火的,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他没有进去,在矮墙边喊了一声:“姜先生,镇守府请您——”
姜渡没有听清楚。他在梦中看见操场旁边的小摊上摆着一排橘子汽水,冰柜里放着许多瓶橘子汽水,瓶身上有很多水珠,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手指刚碰到玻璃瓶就碎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姜渡睁开了眼睛。屋子里非常黑,只有一盏护院的灯笼发出的灯光从门缝里照了进来,将地上的戒尺照亮了一半。他坐了起来,后颈很僵硬也很疼,好像是落枕了。
“谁啊?”
“镇守府,请先生过府一叙。”
姜渡没有动。他闭上眼睛想把起床气压下去。那个护院见没有动静,又向前走了两步,这次声音也大了一些:“先生说个准话,小的好回去复命——”
姜渡打了个呵欠。
并不是有意为之,也不是为了赶人。他刚从深睡中苏醒过来的时候,肺里的气往上冲,整个胸腔都被震了一下。他微微张开嘴巴,眼睑半闭着,睫毛上还有眼屎,喉咙里发出一个又闷又懒的声音。
院子外面的灯笼“扑”地一下就熄灭了。
护院站在姜渡院子的大门口,两条腿好像被人从膝盖下面拍了一拳一样。他整个人跪了下来,膝盖撞到了碎砖地上,手中的灯笼也滚出去很远。短刀还在腰间,但是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张开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姜渡揉了揉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在月光下看到一个人跪在院墙外面,头低着,肩膀颤抖。
“你咋了?”
护员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那样:“先生……饶命……”
姜渡站在门口处,夜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他看了一下护院之后又看了看地上熄灭的灯笼,然后叹了一口气。
“大半夜的,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他转而回到房间中,在床下找到那个朱漆盒子,取出了里面的银锞子之后又走到院子门口把银锞子放在护院的身边。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我明天去。”
护院还跪在地上。姜渡不理他了,自己回屋躺下。月光照在了他的脸上,从墙上破的地方照进来。他侧过身把被子蒙住头。
那个护院又跪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爬起来,没有捡银锞子,也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温守正一整晚没睡好。
先是温茂才的人来报告说,派去的护院在书院门口跪了半宿,回来之后只是一直说“请不动”。温守正问是怎么请不动的。那个护院脸色苍白,把银锞子放在桌上,抖了好久。
“他看了我一眼,我的腿就变得无力了。并不是害怕,而是……是真软了。好像抽走了筋一样。”
温守正摆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坐在太师椅上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在青石镇上当了十一年的镇守,什么样的人都没见过。跑江湖的,逃跑的,隐姓埋名的,都有迹可循。但是这个姜渡是个教书先生,欠了九斗米,书院漏风漏雨,门被踹坏了也不修——偏偏一开口,人就飞了三丈高,一打哈欠,聚气境就站不住了。
“很有趣。”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又加了一句,“有点危险。”
他叫来心腹连夜做两件事。第一,把温元朗一伙人关到粮铺里,不准他们再去书院。第二,明天的宴席照常准备,但是所有的明岗暗哨都要撤掉。
“如果他真的有来头的话,即使你摆出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倒不如空着院子看他怎么来。”
心腹问道:“如果他不来怎么办?”
温守正吹了吹茶末,“不来,就再请。”
第二天,巳时。
姜渡是被阳光照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天,屋里很亮堂,院子里那棵歪枣树上麻雀叫个不停。他坐起来之后,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他用水洗脸的时候发现水缸已经空了。
“得。”
他穿好鞋子之后,用湿袖子把脸上的灰尘擦掉,把头发理好。那根竹戒尺还放在讲台上,他走过来的时候随手拿起来,在袖口上蹭了两下之后别在了腰间。
出门的时候,街上的人看见他都会让到一边去。豆腐铺的帘子一掀起来又放下了,药铺的伙计也缩到了柜台后面。姜渡不理他们,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守府走去。太阳很毒的时候,他的背上就会慢慢出汗。
镇守府位于街道的尽头,门口有两只石狮子,大门是红色的而且敞开。温守正亲自出来迎接,穿的是便装,并没有带随从,笑得十分亲切,就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
“姜先生,可算把您盼来了。”
姜渡看了他一眼。
“饭呢?”
温守正的笑僵在了半空中,很快又堆起来:“备好了备好了,请进。”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姜渡就走了进去。院子里面很空旷,并没有士兵也没有随从,在屋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叮叮”的声音。
温守正将人请到了花厅。桌子上面已经有四道冷菜,四道热菜,一壶酒,两个杯子了。姜渡坐在了客座上,并不客气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笋片。嚼了两下,味道很淡。
温守正亲自给他斟酒。姜渡抬手按住杯子的口子。
“不喝。”
“先生放心好了,自家酿造的。”
“我不喝酒。”
温守正的动作顿了顿,放下酒壶,端起茶杯:“那我以茶代酒,敬先生。”
他喝了一口之后就一直看着姜渡。姜渡又夹了一块卤肉,低下头来嚼了起来。
“温某不再拐弯抹角了。我镇青石,虽然管辖范围不大,但是也讲究规矩。像先生这样有学问的人,屈居于破败的书院之中,实在很委屈。如果先生不嫌弃的话,温某愿意以客卿的身份相待,每月的俸禄为——”
“不用。”姜渡打断了他的话,嘴里还嚼着肉,“我教书。”
“书院的窗户我已经让人去测量了,明天就更换新的。门也一起修好了,粮铺的账目也一笔勾销。”温守正身子稍微前倾一些,“先生不要着急推辞。青石镇这个地方有我在这里,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到先生了。”
姜渡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是陈茶,末子多,喝到舌头根就发涩。他放下碗之后就看着温守正。
“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讲的吗?”
温守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他转过头去看了看门口,铜铃声还在响。
“先生可知道黑风寨?”
姜渡没有再往下说,等待着后面的内容。
“寨子距离这里大概三十里左右,寨主姓郑,修为为聚气巅峰,手下有三百多号亡命徒。前几天他们派人来传话,说青石镇本月的例钱要翻三倍。”温守正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边沿,“整个小镇上能打仗的人只有我一个,而且我的境界还比他低一些。”
姜渡看着他。
“你想让我替你出头。”
“不敢。”温守正坐直了身子,“我是想问问先生,如果到了那天,先生是走还是留?”
姜渡没有开口。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向外看。院子里的老石榴树上开满了花,红彤彤的小灯笼似的。
“宅子不错。”他忽然说。
温守正没有接上。
“菜咸了。”姜渡出去之后,从腰间取下一根竹戒尺,在手中轻轻一击,没有回头就说道,“明天将窗纸,门送到书院,我自己修。”
温守正追出花厅的时候,姜渡已经走到照壁处了。他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转而叫来心腹低声吩咐。
“去查一查姜渡来青石镇之前三年间,到底在哪里。”
心腹要去,温守正又叫住他。
“不要让他察觉到。查不到就算了。”
姜渡回到书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很猛烈了。他站在院子里望着从墙外伸出来的老槐树。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就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有的还掉到了他的鞋子上。
他踢了踢,叶子就翻了一个面。
“黑风寨。”他低声说了一遍。
脑中发出“叮”的一声。系统面板从虚空中弹出,半透明的悬浮在眼前,只有一行字:
“警告:外部威胁越来越近了。被动技能【铁壁】正在预热中。”
姜渡在眼前挥了挥手,但是那行字并没有移动。
“关。”
光幕缩小成一个蓝色的小点之后就融入到了眉心之中。
他把三条腿的凳子搬到院子里坐下来看墙上模糊的长条痕迹。傍晚时分,风从后山吹来,带着池塘边特有的水草腥气,在院子中间的空水缸上轻轻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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