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歪枣树上最后一缕夕阳也渐渐变冷了。姜渡从三条腿的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嚓”的一声响。走到墙边用手去摸那个浅痕。
墙面很粗糙,有很深的凹痕,有半粒米深,并且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圆润了。原主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一段。收起手来,用大拇指把手指上的白灰擦掉。
“算了。”
回到房间睡觉。夜里刮起了风,破窗纸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外面吹埙一样。姜渡把薄被盖好之后就睡着了,梦的内容很乱,一会儿是操场边的汽水摊,一会儿又是嵌在墙里的温元朗。
第二天一早。
门外有人卸货。木料碰到青石板发出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沉闷而实在。姜渡被吵醒了,躺在破席子上看着房梁。
“先生起来了吗?”
外面的人压低了声音,小声的问道。姜渡没有回答。翻身之后就面对着墙壁。外面稍微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外面比划尺寸。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门口。
两个木匠模样的人蹲在台阶下,一个手里拿新窗纸,另一个手里拿铜尺,见到姜渡出现后就都站了起来,其中一人还向后退了半步。
“先生,温大人让送来的。窗纸,门板,以及新木料。”
姜渡看了一会儿地上整齐摆放的东西。两扇松木门板,五卷窗纸,一筐桐油,两把新铜锁。
“放着吧。”
“温大人说,让先生空了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姜渡没有开口,转而走到水缸旁边。昨天还是空的,今天缸里已经满了,水面漂着一片新荷叶,叶子下面还有两条手指长的青鱼。
“谁弄的?”
“温大人说,先生院里不能没有水。鱼是从后山的池子里捉上来的。”
姜渡望着两条鱼,大概有两息的时间。鱼在荷叶下慢慢摆动着尾巴,背部是青灰色的,好像从水中升起的两道影子。
“知道了。”
两个木匠互相使了个眼色之后,就悄悄的离开了。
姜渡蹲在缸子旁边洗了洗脸。水很凉,但是人却更加清醒了。擦干下巴上的水珠之后就拿过来看新窗纸。纸张是白色的,结实的,并且还带有细小的麻纹。
门洞上面还有一块旧木头,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往天上望去。太阳刚过东墙的时候,阳光从枣树的叶子间照射下来,在地上形成了点点金光。
“要变天了。”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他自己也不清楚是看云还是看风。
中午过后,温守正又派人来请。来的是一位管家,大约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说话时腰弯得很低。
“先生,大人说,上次宴席多有怠慢,今日在府上设宴,只大人和先生二人,望先生赏光。”
姜渡坐在门槛上吃半块干饼。他抬起头来望着管家。
“有鱼吗?”
管家卡了一下,赶紧点头道:“有有有,清蒸的,红烧的都有。”
“那走吧。”
姜渡把剩下的饼吃掉之后,拍掉手上沾到的渣子,跟着管家一起出去了。
这次镇守府里面很安静。温守正还是照常站在门口迎接,笑得没有上次那么拘谨了,但是姜渡发现他眼睛下面有青黑,应该是没睡好。
“先生,里面请。”
家宴设在西偏厅,一扇竹帘只卷了一半,可以望见后园的一隅荷塘。桌子上有六道菜,清蒸青鱼,红烧豆腐,白灼菜心,酱牛肉,花生米,还有一盆野菌汤,热气腾腾。
姜渡坐下之后就夹了一筷子鱼腹。
肉质鲜嫩,刺少,蒸的时间也正好。
温守正给姜渡倒酒。姜渡抬手把杯子口盖上。温守正没有再坚持下去,自己倒满了酒,又拿了一个空杯子装了半杯放在姜渡身边。
“先生如果不喝的话,就不喝了。放着一杯酒,表示一种意思。”
姜渡不理杯子,继续吃菜。吃的很慢,咀嚼的很仔细。温守正也不催促,只陪着吃了一些,并且还不时地讲一些关于青石镇的情况。姜渡有时候会发出“嗯”的声音。
三巡过后,温守正忽然叹了口气。
“不瞒先生,昨天晚上有消息传过来。黑风寨的人马已经过了双溪口,明后天就会到小镇外面。郑寨主亲自带领二百多名士兵,并且还带着三台破城弩。”
姜渡把一块豆腐夹起来,晾了晾。
“镇墙有多高?”
“两丈二。”
“那没用。”
温守正嘴角抽动了一下。
“如果先生愿意出手的话,青石镇上几百户人家都得靠先生了。”
姜渡把豆腐放到嘴里慢慢咀嚼。用卤水点制的豆腐会有苦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怎么出手?”
温守正看着他。
“先生,昨天夜里我去打探你的情况的人回来了。”
姜渡的筷子停了下来。
“查到没?”
“查不到。”温守正摇摇头说,“你三年前从西边官道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根竹杖,半卷书。以前在哪里,师从何人,都没有记载。”
姜渡没有开口。他早就从原主的记忆中知道了这些事情。
温守正站起来走到了姜渡的面前,把放在姜渡手边的小半杯酒端了起来。
“这杯酒,是我温守正敬给老天爷的。青石镇上来了个先生,这是青石镇的福气。今天的酒,先生如果不喝的话,温某也不敢勉强。只求先生一句话——”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将酒杯向前推进了半寸。
“黑风寨撤兵之前,先生愿意留在青石镇吗?”
姜渡看着面前的酒杯。
透明的酒液微微晃动,窗外射入的阳光照射在上面,杯底有一些非常细小的粉末,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酒中的杂质。
他抽了一下鼻子。
“不喝。”
说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就像是随便拍了拍衣服一样。
温守正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碎在掌心。
酒液到处都是。有的落在温守正脸上,有的溅到了姜渡的袖子上。瓷片刮在温守正的手指上,鲜血流出来混着酒水往下滴。
温守正整个人感觉胸口好像被车撞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偏厅的柱子上。他的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的味道,眼前一黑。他想要用内息来压制,但是没有成功,气血就像遇到堤坝的洪水一样,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终于没有忍住,喷出了一口鲜血。
血沫溅到青石板上,星星点点。
温守正扶着柱子慢慢滑下来,单膝跪地,手里还拿着半块碎瓷。他仰望着姜渡,嘴角有血丝,但是眼睛很明亮。
“好!”
他咳出了一口血。
“好一个不喝!”
姜渡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自己袖口的酒渍皱起了眉头。
“就一件衣裳。”
温守正跪在地上,仰头大笑,笑得肋骨生疼,血沫子从牙缝中溢出。
“先生——先生当真深不可测!杯中的酒里掺了【断肠散】,见血封喉。先生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厉害之处,说了一句‘不喝’,不仅把酒杯震碎了,还将酒中的毒素逼了出来——”
姜渡看着他。
“断肠散?”
“先生不要再隐瞒了。”温守正扶着柱子站起来,踉跄了两下之后自己抹了把嘴角的血,“温某知错了。从此以后,在青石镇上,再也没有人敢试先生分毫。”
姜渡站在那里,袖口的几滴酒渍慢慢晕染开来,变成一朵朵淡淡的黄色小花。他刚才只是闻到一股酸苦的味道,像是掺了农药的散装白酒。
“叮”的一声之后,系统面板就出现了。
“被动技能【言灵】已经开启。判定对象:温守正,聚气期后期。触发条件是宿主不喝下毒酒。技能附带【真言反噬】,酒中毒素逆施下毒者。”
姜渡看了那行字之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下了毒。”
温守正点着头,重重地点头道:“是。我想再试试先生。”
“拿自己的命去试。”
“我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呢。”温守正又咳了一下,这次没有吐血,但是脸色苍白得很,“先生如果真的走了,青石镇就没有命了。”
姜渡看了他两息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明天把药送到。你流的血,把地砖都浸了。”
温守正没有回答。姜渡走出门去,穿过空旷的院子。后园的风吹进来,把半卷的竹帘吹得“吧嗒吧嗒”响。
镇守府外的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人很少,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从西头走过来,筐里都是刚摘的新莲蓬。姜渡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清苦的水腥味。
到了卖馄饨的地方之后就停下来了。
“一碗。”
摊主是位老人,见到姜渡的时候手一抖,漏勺里的馄饨就掉进了锅里。
“好,好嘞,先生您坐。”
姜渡坐在长凳上。馄饨端上来之后,汤很清,皮很薄,上面还有些葱花。吹了吹之后吃了一个。
“馅儿有点咸。”
他小声说。
摊主听不到。姜渡又吃了一个。
回到书院的时候,天色已晚。两个木匠已经离开,新装的门板安装在门框上,开关的时候也不再发出“吱呀”的声音了。窗纸糊得很平整,把傍晚的阳光变成柔和的白色。
姜渡推门而入之后,在讲台上看到有两样东西。
一件是竹戒尺,裂纹仍然和以前一样,只是尺尾又多了一道很浅的新痕,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另一件就是青布包裹,打开之后里面是两套新衣服,针脚很细密,面料也比自己的要好很多。
包袱下面有一张纸条:
“赔先生衣裳。明日药一并送到。”
姜渡将字条团了之后扔进了灶膛。
坐在新窗纸旁边,听晚风从后山吹到屋顶上。两条青鱼仍然在缸中游弋,时而顶一下荷叶,发出很轻的“嗒”声。
墙上的浅痕被新糊的窗纸反光之后,乍一看,好像要从里面透出字来。
姜渡看了会儿。
“真够闲的。”
他站起来把三条腿的凳子搬到墙边坐下,背对着稍微有些凉意的土墙。天色慢慢变暗,屋子里也越来越昏暗,只剩下窗户纸上的最后一层青灰色了。
在小镇之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马匹嘶鸣的声音,声音很短促,并且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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