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嘶声停了,风也停了。姜渡又在墙边坐了一会儿,后颈贴着冰凉的墙壁,眼皮慢慢的往下垂。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缸中青鱼甩动尾巴,水声很轻,几乎成了幻觉。
站起来把三条腿的凳子放回原位,然后回到房间躺下。这一个晚上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书院外面就有脚步声了,不快也不慢,仿佛有意放轻了脚步却又压不住靴子的重量。姜渡翻身之后就没有动了。随后便听到了敲门声,共三下,并不响亮。
“先生,温守正求见。”
姜渡的眼睛睁开了。新窗纸透出的阳光很白很柔和。他赖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温守正站到门口处,脸色还很苍白,嘴唇发青,但是精神比昨天还好。后面跟着两个仆人,抬着一只樟木箱,箱子上面盖着一块青布。
“昨天多有得罪。”温守正躬身,腰弯得比任何一次都低,“这是赔礼,以后书院用的钱,每月由镇守府照付。”
姜渡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什么?”
“五十两银子,二十斤新米,十斤肉脯,四匹细布,还有些时令的瓜果。”温守正抬起头来,笑得十分小心,“先生如果不满意的话,下个月再加。”
姜渡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进了院子。温守正让人把箱子抬到屋里放在讲桌旁边。木箱落地发出“咚”的一声响,震得戒尺在桌子上滚了半寸。
“先生,还有一件事情。”
姜渡蹲在缸边,捧起水来浇到自己的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流进缸里。
“说吧。”
“昨天晚上我已经把命令传遍了全镇。书院周围三十步之内,禁止喧哗,禁止闹事,禁止无故窥视。违反命令者按镇规处罚。”温守正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说,“不准任何人去打扰先生。”
姜渡用袖子擦了下脸之后,又侧过头来看了看他。
“那你现在不是在打扰?”
温守正噎了一下。
“说完就走。”
姜渡看着他。温守正又鞠了一个躬,然后退出门去,靴子踏在门槛外的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声。
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姜渡回屋打开樟木箱。银钱用油纸包好,排列得整整齐齐。新舂的米,靠近的时候可以闻到谷壳的香味。他把银子放在床下,把米,肉脯搬到灶间去。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东方枣树的顶部。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西墙根处有一块青砖被杂草掩埋了一部分,他踩上去的时候,砖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反正没事。”
他回到屋里拿了一根从旧门板上拆下来的木条,把松动的砖块撬出来之后又重新垫上泥土并踩实。阳光照射到后颈上,感觉很热。院子外面的长街上静悄悄的,都能听到豆腐铺里磨盘转动的声音。
到了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镇守府的家仆,送饭。食盒有三层,上面放着一碟炒藕片,中间是一碗莲藕排骨汤,下面白米饭已经堆到碗沿了。姜渡接过来,揭开盖子后热气腾腾的扑在脸上。
“以后不用每天送。”
家仆躬身:“温大人说,先生用不用是先生自己的事;府里送不送是大人的心意。”
姜渡不再说话,拿着食盒走进了房间。他坐在讲桌前吃东西,筷子碰到碗边发出叮叮的声音。窗外有一条黄狗从街上走过,在书院门口处停了下来,闻了闻之后又夹着尾巴跑了。
此时系统面板就出现了。在阳光下,半透明的蓝光非常淡,上面有一行小字:
【咸鱼值为79/100。宿主因为一些小事而劳累,所以咸鱼值略微下降。午后小憩可以补足。】
姜渡看了一眼,嘴里嚼着藕片没有停止。
“关。”
下午他确实睡了一觉。趴在正屋的讲台上,脸枕着小臂,西窗的阳光斜照进来,使他身体的一半感到温暖。屋檐下麻雀跳来跳去,啄食木匠掉落的刨花。
睡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醒。
醒来之后,在院子的大门口多了一个人。
一个少女,个子刚刚好到门槛处,穿着鹅黄色的短衫,袖口也收得很整齐。她站在门外不进来,也不说话,只歪头往里看。两条眉毛又细又黑,中间微微皱起,好像正在考虑一件很难办的事情。
姜渡坐了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小胳膊。
“找谁?”
“你是姜先生?”
“嗯。”
少女跨过门槛,来到院子里面,步伐非常轻盈稳定。她环顾四周之后,目光落在三条腿的凳子上,又转向了姜渡。
“温酌。”她说,“我父亲让我来的。”
“温守正。”
“是。”
姜渡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拿起瓢舀了两口水喝掉。两条青鱼被他的影子一遮就立刻沉到水底去了。
温酌站在原地,腰背挺得非常直。
“我爹说,你能教我。”
“我只会教书。”
“我想学武。”
“那去武馆。”
“武馆的老师打不过我。”她抬了下下巴,很随意的说,“我爹说,镇上来了一位高人。”
姜渡把瓢放下来之后又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看我像高人吗?”
温酌认真的看了一下他。乱发,旧袍,眼角还有半颗没擦干净的眼眵。
“不像。”
“那回去吧。”
“但是我父亲很少看错人。”温酌向前迈了一步,短靴踏在青苔上发出很小的声音,“昨天晚上他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个晚上,对着祖先牌位说‘青石镇有救了’。我听见的。”
姜渡没有开口。晚风由后山吹来,带着池塘的腥气,把少女鬓角的一缕碎发吹到了耳后。
“我不收学生。”
“为什么?”
“累。”
温酌的眉毛又皱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扫院子,挑水,收拾讲桌。我的力气很大。”
“不用。”
“那你要什么?”
姜渡抬起头来望着天空。云层很低,呈现出灰中带金,就像是快要燃尽的炭一样。
“要你别跟着我。”
他转身回到屋子里。温酌在院子里站了好久。天色越来越暗,院外的长街上有人关门落闩。她突然走到墙边,把三条腿的凳子扶正,又弯下腰把地上的几块碎瓦拢到墙角。
做完这些,她朝屋里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来。”
还没等姜渡应声,人就已经出了院门,在灰茫茫的街道上不见了踪迹。
姜渡从门后走出来,望着空旷的院子和墙角整齐堆放的碎瓦。
“得。”
他回到房间里面把灯打开。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形成了一个摇曳不定的影子。灯光一照,那长条状的浅痕就更加清楚了,好像被刮去了字迹的一行旧刻。
他走过去用手去摸了摸。
“第七?”
不知道是原主留下的还是更早的人留下的。没有印象。他收回手之后,在手指上发现了一点很细的黑色灰尘,像是被火烧过的墨一样。
窗外“嗒”的一声。
他回头的时候看到一片枣树叶子从树枝上飘落下来,正好落在新窗纸上。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就簌簌作响,好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敲打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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